谢知遥回到屋内给自己进行一个捯饬的大动作,换上许久没穿的潮牌外套和球鞋。
这样一幅久违的模样让剁红薯的奶奶感到疑惑:“你咋穿这么光鲜?出门吗?”
这亲孙回来个把月了,好像连山都没下过。
谢知遥兴奋说:“奶奶我去县里看学校!”
闻言,奶奶放下了菜刀,佝偻着背进了屋。
再出来时,奶奶往谢知遥手里塞了个黑色塑料袋,沉甸甸的。
谢知遥解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大沓黄的绿的纸钞,甚至连一张红色的百元钞都没有。
他连忙把塑料袋塞回去,奶奶却使劲扇了一下他回拒的手:“你拿着交学费哈,别看里面都是零钱,数起来可有一千多呢,本来我是准备攒着给小晨当大学生活费的,现在你要读书了,就给你用了哈。”
小晨,谢知遥想了很久才记起。
是那个真少爷的名字。
奶奶似乎是第一次提起她那个实实在在养了十八岁的孙子。
谢知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还是回绝了:“奶奶我自己有钱,差的钱贺北给我补了,我之后赚钱还给贺北就行了。”
奶奶苍老干瘦的手指捏着那把钱,叹了口气,好像把之前一直倔着的气都叹了出来,整个脊背一下就塌了下去。
“你怎地这么懂事啊……”奶奶叹息道。
这好像是谢知遥回村之后从奶奶口中听到的第一句夸奖。
奶奶抓住谢知遥的手腕当拐杖,狠狠用脚跺了两下地,恶狠狠道:“你娘这事干得真是造大孽啊!”
随后又说:“你下午顺便县里中心医院看看你娘吧。”
“什么?我……我妈在县里医院?”谢知遥震惊了,“她不是在京城看病吗?”
“她不是拿谢家亲生孩子跟谢家换医药费吗?她怎么在县里住院啊?”
奶奶看着谢知遥,七十多年岁月造就的浑浊眸子隐隐不忍。
她刚张口,竟有泪水滴落在谢知遥的手背。
“她做的这个混账事我也是知道没多久。”奶奶的声音哽咽,“当年你爹在工地里面,运气不好,被砸死了,你爷爷当时在住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在医院陪护他,你娘当时不敢告诉我你爹去了这事,怕说了,我就追着你爷爷跟你爹一起走了。”
”你娘那时候大着个肚子,居然一个人追着包工头要赔偿,一路追到省会去,天天跪在开发商公司楼下举横幅。”
奶奶淌着热泪,谢知遥僵着身子听这十几年前的隐情。
“她之前没跟我提,就抱着个儿子回来陪我办了我老伴的白事。我问她你爹怎么还没回来,她就说被外包派遣到外省去了。过了两年实在瞒不住了才跟我说你爹已经死了两年多了。”
“我懂你娘担心什么,家里男人都走了,我们两个女人再怎么说也能把一个男娃带大吧。”
“小晨是个能干孩子,肯吃苦,干什么都有股劲,读书也争气。可是我们家可能是太背了,你娘才四十多居然查出乳腺癌了,之前拖着没治,一查就是晚期了。”
“我也七十来岁了,折腾不动,小晨就退了宿舍,住在医院陪护。借了钱做手术,医生还是说你娘活不过两年。小晨就说他要休学,陪你娘最后几年。”
“当时小晨要高三了,我知道这事后就去医院里劝小晨,然后你娘才告诉我们小晨不是她亲生的。”
“她追去人大老板公司楼下,发现那老板夫人也大着肚子,更巧的是她住院待产的时候又碰到了那老板夫人。”
谢知遥听得已是浑身颤抖,他知道,那老板夫人应该就是他那前去抓奸的母亲。
“你娘当时一边说一边跟小晨哭着道歉,说她当时鬼迷心窍,见那老板夫人身边什么看护的都没有,就把……孩子换了。”
谢知遥仰着头咬唇,怎么用力都没办法阻止眼泪往下滚。
“你娘估计是想着孤儿寡母带着我这个老姆不好过日子,想送你去大户人家享福……我们都把小晨当亲孙养,但那孩子还是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
谢知遥的人生第一次迎来如此大的悲恸,他的抽噎要用咬烂唇肉的力度才能压至无声。
他好想说,想说其实另一个孩子在谢家过得并不开心。
他这些年,这些年也……
“你妈不想小晨陪着她吃苦,所以她就带着小晨去京城寻亲,跟谢家说要拿医药费换亲生孩子。但其实她都晚期了,根本没救了,她把拿到手的钱都给小晨了。谢家会以为她是个拿孩子换钱的势利小人,就不会让自家养大的孩子也就是你,跟着一个病人走,反正有钱人家里也不缺副碗筷。”
“我本来想着,小晨去了京城,等你娘走了,我给她办完白事我也跟着走了……”奶奶望着面前这个满脸委屈泪水的孩子,心又揪起来了,“没想到你这个娃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回这清水村。”
这些日子,她都有看到,看到这一身娇贵肉的孩子刚回来的时候睡觉睡出一身红疹一声不吭,手被庄稼割破了也只是舔舔伤口。
教他做农活他也是认真地记住要领,虽然动作有些笨拙。
如果他是娇生惯养被宠着长大的,怎么会什么苦都不与人说呢,怎么会宁愿回农村也不愿呆在原来的家里呢……
她心里难受啊,要是这孩子不回来,她就可以当他娘造的孽不存在。
过两年她们一起埋土里,孩子的事就跟她们没关系了,她那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生也就这么结束了。
“也没想到,你是个这么乖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