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即位文不成则非得就武不可。
周侍中目光在殿上三人之间逡巡了好半日,方撩袍而跪:“臣不敢有损天颜,愿遵陛下亲旨,以五殿下为少阳。”
但另几人仍旧立着。
一位红袍年轻文官忽而笑道:“陈大人既令下官等入内直面天颜,不过是为证此诏为真了。”
她微微低头,目光直向地面:“既如此,这诏书自不必看,定是圣上亲笔,以五殿下主事。”
这话才出,一旁一直沉默的李思真才开口道:“五殿下系出中宫,自古立嫡立长,本该以五殿下为尊。只不过是先孝武皇后与思齐太子早薨,兼五殿下年幼,陛下留而不发。而今此事甚急,想来陛下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已过两刻。
三姐四姐在朝中不乏党羽,如今多按剑不发,只在几位宰相之间逡巡。
陈中书自是奉诏拥五殿下,周侍中不好再多言,李仆射看似中肯实则为五殿下说话,武官之首的赵大都督早已站在五殿下身侧。
两位殿下胜算渺茫,若要破局时,除非此刻五殿下当堂暴毙,群臣无首。
满殿寂静。
帐后自是死寂,前殿中更是只闻呼吸起伏。
此时绝不可先泄圣人驾崩之事实。梦麟深吸一口气,后殿无声的静默顺着纱帐影子飘飖而上,掐紧了她颈子。当下已顾不得叶君与王美人在后宫的动作,当下最要紧是先确立她太子身份。
正此时,后殿乍然传出一声惊呼:“陛下驾崩了!”
是玉珠。
在所有人聚集前殿之时,玉珠端了药入帐。
圣人驾崩,法统所赖便只余下陈同晖手里遗诏了。
三殿下、四殿下拖延已久,仍未能至。
而三刻已至。
沉重脚步声自殿外而来,伴着甲胄碰撞的金属锐响,梦麟一抖,往外望去,正得闻一声:“儿臣奉召而来,已封锁朱雀、青龙两门,并前后朝之登云、望仙、流云三门,求见陛下。”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栖梧宫外昂首走来一甲胄加身之人,行至殿门外“哗”地一跪落地:“儿臣奉召而来,请母皇下旨!”
是密王。
他身后一队羽林卫静默守在殿门外,手执戈戟,腰佩铁剑,等候其大将军下一步号令。
梦麟心知此时当为她戏码,忙哀恸道:“片刻前陛下已驾崩了!”
密王毫不迟疑,不顾甲胄僵硬面北而拜,高哭道:“儿臣来迟,望陛下恕罪!”
陈同晖当机立断,重新宣读一遍遗诏道:“此诏本为陛下立储御笔,而今龙驭宾天,已成遗诏。”
她前行两步,面朝梦麟一跪到底,扬声道:“臣恭请太子殿下即刻正位,主持事宜!”
随她尔后,赵准、崔英、李思真几个也相继大礼叩拜:“臣恭请太子殿下正位!”
殿外数十兵戈响作一声,密王早已伏跪在地,随几位宰相一同叩拜新帝。
此灵前即位,当下已无悬念。
周侍中脸色微变,片刻后终于率余人跪倒。
“臣等恭请东宫正位以治朝事!”
万岁山呼,群臣皆拜于脚下;兵甲齐鸣,金戈尽伏归圣驾。
梦麟脊背震悚,仿若殿外雷击落于头顶,炸开一阵轰鸣,激起周身鲜血与殿外暴雨融为一处,擂出同样的鼓点。
群臣山呼之声在耳畔逐渐消为隆隆的梵音,与雨声一道向悠远而去。
这就是皇权。
带来服从与忠贞、鲜血与金铁的皇权。
她就这样做了新帝。
梦麟脊背终于松弛了一瞬。她微微扬起下巴,顺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更平稳有力:“众卿平身。”
这是新君第一道皇命。
众臣起身,陈同晖与赵准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一步,已成了。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陈同晖立刻上前,以新君名义下令:“国丧期间,宫禁戒严!羽林卫即刻封锁后宫七门,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另,即刻请三殿下、四殿下入宫治丧!”
国丧期间,京中众亲王公主皆须暂住宫中为大行皇帝哭灵守丧,之藩亲王亦须早日归京扶灵。
三姐、四姐若要谋事发难,还当先行下手才是。
梦麟高声道:“还请赵都督往返京郊大营,调兵即刻戒严禁中。”
赵准施施然一跪,道:“臣领命。”
“请恩师率百官返回官署,国不可一日不治政事,先帝丧仪亦须早治。”
陈同晖亦跪下:“臣领命。”
泼了一夜的暴雨仍未消减半分。
但皇城已换新天。朝臣散去,又是不知接下来几月丧仪如何得过。
宫中各省早几月便备好了缟素麻衣,不过几个时辰,宫人便是茫茫一片素服。
梦麟有几分恍惚,叫来魏紫道:“叶君与王美人都看住了么?”
“是,姚黄姐姐已接管内侍省,二位公子已由密王殿下带卫队软禁宫中。”
先控制住这两人,至少后宫不可叛。
陈同晖听闻却道:“臣听闻三殿下与叶公子感情深厚,四殿下却与王公子不甚和睦。此番而来,三殿下或投鼠忌器,四殿下怕是正好多一口实,陛下不可不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