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
赤红染于素白。
宫墙之内,只余下红与白。猩红的、赤红的、朱砂与鲜血之色中点染了丧仪之素。
梦麟大张着口喘气。汉白玉高台阻绝了血与肉,她却仍觉脚下阴寒,浓郁的腥气裹挟在寒风之间。
这就是皇权座下。大宝之后,是血与肉堆积而成的高墙山脉。
为之而死的冤魂会永不瞑目吗?
为之而死的忠魂将永镇宫城吗?
她忽而自惭于此前于深宫之中对名与利、血与火的浅薄认知。
她两只手仍空举着鼓槌,肩头手臂早给鼙鼓震得酸软发麻,却为了一点惯性仍旧吊在半空中。
这下终于能放下了。
梦麟缓缓步下玉阶。
汉白玉砌成的九级五段台阶遍布血痕,有内官宫人乃至当朝文武尸体横卧其上。萧长瑜刀光之下,再没什么爵位品阶之分,只有血与肉,死与生。
“四姐。”她轻声唤道。
萧长瑜两条胳膊教赵准拧脱了,被反手押在两个羽林卫手里。
“陛下,反贼已拘捕,现杀之否?”一个羽林卫高声道。
攻城的狼烟早消失了,密妃带人救了这一场,萧长瑜现在是独妇了,她手下的卫队死的死降的降,她的大势已去了。
她是反贼,她应该伏诛。
梦麟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先押起来吧。”
“呸!”
一口唾沫蓦地打在梦麟脸上。
是四姐。
“萧梦麟,你假造遗诏抢先登基,方才宣旨定生杀我还当你有点慷慨气概,现在和我姊妹情深,不觉得虚伪么?”
梦麟举袖擦去面上唾沫,轻声道:“四姐……我……朕……没有想过手足相残。”
萧长瑜冷笑了一声,懒得再看梦麟,只道:“萧长珩那个贪生怕死的叛徒呢,我要见她。”
长宁公主早躲进了文官堆里。
“……果真是见风就倒。”萧长瑜远远望见三公主,自嘲般笑了一下,高声道:
“萧长珩,你可曾听过以地事秦之言?贪一夕之欢愉,损经年之安宁,可谓为贤乎?可谓为智乎?”
长宁公主没有应答。
她看着长安公主两手垂着,教那两名羽林卫押去了后殿。
两人视线相交不过一瞬,长安公主便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萧长珩轻轻呼出一口气。
母亲是一早就想好了要立五妹的,四妹只是还陷在局中罢了,略想一想便能明了的,母亲迟迟不立储,不过是等着五妹成婚开府。
托孤也好,出阁也罢,她心里只有小妹,长姊病亡,她便只想着小妹。
到底只有长姊和小妹是皇后所出。
是长安瞧不清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文官队伍中走出来,走到梦麟身边。
密妃与赵准围拢在梦麟身侧,两人不约而同瞟了她一眼,略略一哂。
她没骨气,永远成不了大事。
“陛下。”萧长珩前迈一步,直直在台阶上跪下来,“逆贼萧长瑜已伏法,请陛下定夺。”
定夺。
要当着所有人面宣布如何处置四姐。
梦麟微微愣怔在原地。
逆贼是要诛九族的,四姐是母亲的女儿,是她的姐姐,株连不到她身上,却也免不了要诛杀四姐的夫族与父族。
更重要的是,要亲手诛杀四姐。
这是正人心最重要的一步,她是正统,自然所有要妨碍正统的都必须铲除。
但是。
“逆党萧长瑜论罪当诛,夷灭三族,但天家亲血,朕难以离殊……”梦麟朗声道。
陈同晖忍不住瞪了新帝一眼。
“陛下……”萧长珩扑闪了两下眼帘,瞠目抬首去看这个幼妹。
她这一番金口玉言早已落入了朝臣之耳,再不能改了。
梦麟深吸一口气,两脚踏稳了,高声道:“念大行皇帝崩逝不日,朕不敢于此非常之时行凉薄之事,且暂留萧长瑜于宫中,为先帝守丧,三日后再行定夺。至于今日弃暗投明之人,永不追究!”
三日缓冲。
只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