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瑜忽然笑了一声:“我不需要斩首示众么。”
“四姐,你始终是朕四姐,是母亲的女娘。天家人如何下场,不是外头庶民该瞧见的,这是皇家的脸面,你忘了。”
“哦,是么,脸面。”萧长瑜哂笑了一声,端起毒酒道,“我父亲为我求情了么?”
“求了。”
长宜公主没说话,只将鸩酒一饮而尽才道:“让他去给母亲守陵吧,他没得外戚,不会威胁皇统。”
梦麟没答话。
“如若不然,送他去死也行,干脆些的好。”萧长瑜闭上眼睛,静待毒酒发作。
然而梦麟骤然站起身,吩咐道:“带着萧长瑜去宫正司。”
长宜公主终于猛然睁开眼睛,高声道:“萧梦麟,你没有人心!”
有没有呢?
梦麟走在前头,带着人一道踏入宫正司地界。
这里是内宫中关押有错之人的地方,冬冷夏热,阴暗潮湿,还要关押之人在此处日夜劳作反省错处。
玉珠与王美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才发现是梦麟带着长宜公主。
鸩酒毒发半日到一日不等,有数者一天一夜也仍在挣扎。长宜公主自小习武,身子骨壮实,此时倒成了坏事。
“王美人与宫侍私通。”梦麟看着王美人一把扑过去,忽而有股无名火气,“论理当赐死。”
“瑜儿,她、她饶你么……”
“儿已饮下鸩酒。儿不服,但成王败寇乃世间之理——凭什么你萧梦麟只凭借一个皇后父亲就能得母皇宠爱?!”
那股无名火骤然延烧至指尖,推着梦麟忽而笑了一声,看着角落里的父女情深。
“论理当赐死,”梦麟轻声道,“但是王美人毕竟有功于我家……还是从了四姐的愿吧,受过肉刑,送去与母亲守陵。没了那物什,想必王父君也能谨守贞操。”
她缓缓启唇,宣告起这对父女的终局:
“便就在此处行刑吧,四姐,我答应了的。”
萧长瑜不知何处来了一把力气,骤然暴起,扑到梦麟身上。
幸而姚黄魏紫两人手快,往前一扑,便带着她滚倒在地上。宫正司的姑姑们这才醒悟过来,慌忙七手八脚按住了萧长瑜,高声道:“拿绳索来!”
“萧梦麟,你就是个披了人皮的禽兽!”
或许吧,梦麟没应声
萧长瑜喷出一口黑血,染在稻草堆上。
她要死了。
她要在这看着她父亲受刑。
不过三日时间,她便成了必死之囚,而这座宫殿的主人换了她从来瞧不起的幼妹。
只是因为母皇的一纸遗诏,现在是这个幼妹来宣判她父女二人的终局。
世间诸事真是不可思议啊,梦麟漠然挥挥手,叫姑姑们按住了四姐,又让人押着王美人上刑凳去,这就要扒光衣物,当即来上一刀。
谁料王美人这次抱了必死之心,趁着内侍还没碰到他衣角,一把掰断了织机梭子,就着木头尖锐便刺进了喉咙。
“士可杀,不可辱。我虽然沦为乐伶……也是……官宦人家……”他死死瞪着梦麟,再没说出一句话。
梦麟皱了皱眉,冲一旁的医郎道:“去替王美人瞧瞧。”
那医郎蹲下去,摸了摸王美人颈子,轻轻摇头。
是没救了,眼下不过还没咽气罢了,也是迟早的事。
梦麟忽而觉得有些无趣。折磨了自父亲去后多么不可一世的四姐与王美人,让她父女二人生生瞧着对方受极刑,她应当会欢喜才是。
也不过如此。王美人自戕,四姐饮下鸩酒,死亡都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们都要死了,可也不过如此。梦麟丝毫不觉欣快。
只有不可言说的苍凉。
“免了她二人辛苦吧。”梦麟轻声道。王美人仍想着爬去长宁公主身边,听了她这一句怔了一下。
姑姑们也放了长宜公主。
“过一阵来给她们收尸。”梦麟话音凉薄,带着人退出宫正司,“玉珠也一并赐死。大行皇帝尚未走远,多有几人去陪她也是好的——姚黄。”
“奴在。”
“你与外头宗正寺说一声,长宜君母族斩首,其余几个侧侍母族便流放北疆吧,不必株连,这是朕的意思。”
“她当真如此处分四妹?”长安公主一惊,“她是恨毒了……”
“是,奴亲见姚黄与底下人说的。”
“我们没有参与谋逆,皇帝无法置我们于死地。”叶君柔声道,轻轻拍了拍长安公主肩膀,“阿珩且宽心些。”
“但是父亲……!”
长安公主这话生生止在空中。
是叶君微笑着摇了摇头。
“谨小慎微,是为父在宫中处事之道,阿珩,你也要去与陛下剖白心意,打消她顾虑才是。”
他指了指窗外:“现在正是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