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麟忽而便觉与他无话可说了。让魏紫着人秘密带他进来时本想着有许多话要说,可一见着他跪在地上,什么想法也要烟消云散了。
“坐吧,紫英哥哥。”梦麟毫无所察地混了一声叹息,“我让姚黄备了茶,用些吧。”
“是。”紫英拜过,依言往次座上坐了才道,“未知陛下寻臣何事?臣观陛下面有憔悴,实不该再饮浓茶,浓茶伤身,搅扰休息,陛下。”
梦麟缓了两息道:“三姐已处置了……王美人也处置了。”
处置,大约是已经死了。紫英已了然其中意味,轻轻放了手里茶盏道:“陛下骤失至亲,想必心中悲痛。”
他自然知道梦麟对王美人有恨无情。
梦麟微微抬起眉头,瞧着紫英,待他往下说。
“陛下方以幼子之身登基,根基未稳,如今处理长宜公主一党只为震慑人心,但事过犹不及,陛下仍需为人主之体面,笼络人心才是。”
这时节寻他进宫来当然不为听这等谋士之言,这等谏言,寻了他母亲来听更好得多。
只是此时听紫英说来,心下便又平和许多。好似殿中忽而变得柔软,引着人往下陷。
“紫英哥哥让我轻饶三姐。”她蹙眉道,神色不虞。
“是。若叶君公子与长安公主有所准备,今夜到明早便该来见陛下了。”紫英轻声道,“陛下……”
他忽而顿了一顿又道:“梦麟。”
梦麟终于放开了眉头。
“梦麟。”紫英又唤了一声,“用些安神的牛乳休息一晚吧。三殿下会来的。”
“我……”
梦麟话没说完,玉版便快步进了侧殿:“主子,三殿下在外头。”
她真的来了。
紫英一介未婚之身,不该出现在宫中。梦麟往紫英身上瞧了一眼,便见他已点点头退去了暖阁后头:“臣略作回避。”
若依他所言,三姐正是来投诚的。
“让三姐进来吧。”
她早在萧长瑜起事时便已算投诚,如今更是来给嗣皇帝一颗定心丸。
如父亲所言,当下梦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新皇,她又为奔丧在宫中,如若她起了疑心,大可以在宫内便处决了她。
要让她彻底放过此事,必须越快投诚越好。
“三殿下,夜深了,外头冷,主子请您进殿说话。”
“是。”长安公主拢了拢身上兜帽,轻声应下,低头随着玉版往里走。
侧殿案上有两杯茶。
萧长珩瞥了一眼,没说话,仍旧一拜到底道:“臣见过陛下。”
梦麟随着她眼神看过去,也看到了紫英尚未饮尽的那杯茶,微微皱眉。
“起身吧,三姐。”她轻声笑道,“魏紫,给三姐备茶,这一杯撤下去吧。”
她没有要解释先前访客的意思,萧长珩眼珠子转了转,也只当没看见那杯茶。
任那人是谁,也不是她该问的。
梦麟如今是天子了。
“谢陛下赐饮。”长安公主微微笑道,随着梦麟手势坐去下首才道,“臣有一事相求而来。”
梦麟终于掀起了眼皮子。
“三姐请讲。”
长安公主将茶盏往边上一放,跪去梦麟脚边一拜到底:“臣请陛下予臣做个闲散富贵人,让臣与家眷父亲退居西苑了此残生。”
果然如此。
梦麟微微眯起眼睛。
三姐惯会留退路,这是以退为进之策。
“三姐这是什么话呢,夜深人静时候却与朕说起这些,”梦麟等了片刻才扶起长安公主,“旁人见了该说朕苛待姊妹了。”
她声音轻柔,面上也是一般柔和宁静。
却是在暗示长安公主当着群臣的面自请此事。
“陛下待臣等惯来亲厚,萧长瑜大逆罪人也有了全尸,实在是陛下仁心罢了。”长安公主顺着梦麟动作起身,抬起眼皮子盈盈看过去,“臣实在倦怠于案牍劳形之事,才特来与陛下相求,令臣避居西苑陪伴父亲与丑夫,陛下或觉突然,却是臣深思熟虑之请。”
“这可怎么好,朕已为三姐备好了府邸与封邑的。你我姊妹一母同胞,总是亲厚的好。”
一母同胞,可她与太子长姐不仅是一母还是一父。场面套话,谁会当真呢。
长安公主接下这话头,仍旧诚恳道:“即便来日里上了朝,百官群臣之间,臣也要再请此事,还望陛下允准。”
梦麟便是引长安公主表态,如今她已说出口,这姊妹情深倒也不必再演下去了。她于是笑道:“三姐如此相请,这不过一点小事,朕自然无不允准。还望三姐宽心,待母皇丧期一过朕便下旨。”
长安公主到心头吊着的一口气到这里总算松下来,不由舒出一息,握着梦麟手跪下道:“臣先谢过陛下隆恩。”
“快起来,快起来,三姐何必行此大礼。”梦麟虚虚一扶,长安公主便也顺势站了起来。
她根本没想长跪。
梦麟忽而有些想笑,却生生忍住了,面上只道:“三姐漏夜前来,朕不好多留,玉版,送三殿下回叶父君处去。更深露重,三姐路上当心。”
“谢陛下关怀……”长安公主拢上兜帽正要出门,忽而回头道,“陛下,臣尚未贺过陛下登临大宝。”
她微微弯起眉眼,竟是舒展出一个微笑,“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