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麟仍旧没说话,手中笔只在那折子上批了个“阅”字,便将折子一合,丢了开去。
等,当然是能等到的。先帝钦赐的婚约,又有陈相急于坐实,他也没有不愿的,自然总是能等到的。
只要过了丧期下一道圣旨就是了。
“但是三姐有父亲,有正君,她即使幽闭起来也有人和她一起,我却没有,紫英哥哥,我却没有。”
梦麟两眼直直望着紫英,轻声道:“我却没有。”
父亲先亡故,而后是长姊,再后是母亲。
“我没有亲眷了。”
案边一盏灯火柔柔散出一片蜜色微光,火苗便安静地在灯罩里越来越矮。
紫英默然不语,半晌才张了张口。
却不过片刻又合上了。
“姐姐们在宫外有府邸,有家眷,哥哥们也早早出阁配了妻主,只有我一个人留在皇宫里……”
“到婚期之前,臣都留在宫中。”
梦麟微微张大了眼看向紫英。
蜡烛仍旧静静燃烧着,灯火时不时飘动一下,显出这支制这蜡烛之人手艺不佳。
饱蘸了朱墨的兔毫终于一道弯钩飞出了纸面,留下一笔赤痕。
紫英也仍旧望着梦麟。
方才或许是一时冲动,或许不是。
“臣愿意留在宫中,直到婚期。”他像是说与自己听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名声、清誉、家族利益,都不重要了,他凭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是他自己所想。
这次却是梦麟手足无措起来:“名分……名分怎么算?”
他望着梦麟,极缓慢极清晰地送这话出口:“臣会静待陛下旨意,躲在宫中不与外人相见,保全陛下清名。臣只是在宫中陪伴陛下。”
其实想想,他也从未想过未婚妻有朝一日会坐拥天下。
先帝所钟意的储君是先太子,梦麟不过是最小的女儿,又是陛下亲证先皇后的血脉,这才对她诸事格外上心,挑选正君格外着重的便是人品温顺,不可有野心。
最小的女儿,生来便是要做富贵闲人的。她是母亲的学生,先帝便做主赐这个婚。
只是先皇后病亡后,先太子也郁郁寡欢终于一病不起弃世而去,先帝接连遭受打击才病入膏肓,不得已传位梦麟罢了。
他陈紫英不是为了成为皇后才要选长乐君的。
烛火爆出一声响来,是灯芯炸了个灯花。紫英小心翼翼抬起灯罩,剪了这段烛芯。
“时候不早了,陛下,明日再议也是一样的。”
梦麟轻声应道,让人来收拾了桌案,牵着紫英往寝殿去:“嗯,我叫人来预备沐浴。”
再有二十几日丧期结束,登基大典后她便得迁居栖梧宫,这处宫殿便要作帝王潜邸封存起来。
从西暖阁往东暖阁,不过这么几间屋子,再往北一转,便是寝间了。
紫英对姚黄打个手势,服侍梦麟坐下,替她解了头发缓缓通开。
三殿下冒夜来求,想必四殿下死状惨烈至足以震慑人心。
可还有去了封邑的二殿下。二殿下虽是男儿,其妻主却独领东南一方兵马,梦麟并非就此稳坐江山。
殆天之未阴雨,自当绸缪之。
但此时并非进言的好时机。梦麟太累了,她应当歇息过再作决策。
他执着桃木梳,一下又一下刮过梦麟头皮,顺开她一头青丝。
“就寝前梳头三千下有安神静心功效,桃木祛邪净秽,更是合宜。”
梦麟便瞧着镜子笑:“待大婚了,叫你日日为我梳头,姚黄魏紫也不必守夜了。”
“这是臣份内事,自当尽心竭力,只怕来日陛下有了后宫三千偏不要臣伺候了。”
怎么会呢!梦麟只苦于头发还握在身后人手心里,不得转身,只得往镜中瞪了一眼。
她是还没想过,故而有着许多好话罢了。古来红颜未老恩先断故事不知凡几,劝诫的也不是妻主。
可届时要他这正室进言选秀……他也做不到。
哪个男人会想要妻主去寻旁人?
紫英只笑,道些不痛不痒的话来:“是臣失言了,这事还早着呢,当下便该早些睡下,明日一早再服侍陛下上朝议事,会见大人们。”
“嗯,等丧期一结束,我就命礼部下旨正式封哥哥为皇后……啊!”梦麟想起什么似的,“亲迎前你要待在家中!”
“那不过是几日罢了,”紫英轻声道,拿了块抹额替梦麟箍起头发,“再说臣这些日子都要留在宫中呢,何必忧心那么远的事。”
也是。梦麟又放下心来,总之今日她有家眷,明日也有,婚仪那几日也不过一瞬,很快也过了。
“先睡吧,”她轻声道,“明日你也在这里等我回来。”
紫英仍旧是笑,扶着梦麟往寝间去:“臣就在这,直到回家备婚,都会一直在这等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