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麟忍不住揉起了额头:“如今也只好以工代赈,先安置下流民,组织流民尽可能抢修河堤,减少良田淹没。常平仓调不出来就开广备仓,在地缺匠人沙土就从京中调,还有朕的羽林卫也分一队人巡逻河堤,负责督修河堤。”
“陛下!”密妃猛然出列道,“广备仓是京中十四卫应急军需粮食,如此轻易便开仓,如有万一该当如何!”
万一定妃如她们所虑在此时带兵反攻回京!
“难道只为此事灾民就能不救么!”梦麟一拍御座站起身来,“万一之事未必发生,可流民失所却就在眼前!
“先行赈灾,待水患过后再自各地仓储调粮入京。”
密妃还要再说,却教赵准笑眯眯挡了回去:“密妃是关心则乱了,这京中十四卫军需惯来也取自京畿周边这十数县,而今还些回去也是应当。”
她笑着往密妃外侧挪了一步,示意密妃回列:“至于京中万一……人总不会是自京中而来,既然不是,便还有其他法子,不必先紧卫所。”
密妃狐疑瞧了老师一眼,却只见老师笑眯眯地望着她,倒像是很有把握似的,只好迟疑着回了列。
“既然如此,臣以为便按陛下旨意,开常平仓广备仓调粮赈灾,河道周边十三县河堤令灾民以工代赈,由工部派人主持重修加固。”陈同晖笑道,“另外户部主持从外州常平仓平调粮食运往京畿,弥补粮米缺空。”
李思真也忽而从百官列中笑道:“臣也以为如是。运粮事宜可交地方府兵徐徐行之,关键在于加固河堤抢下春耕。若今年春种无收,只怕往后三年均要亏空。”
确是这个理。
李思真惯来寡言少语只在朝堂上当个老好人,今日骤然出言,却不知有何深意。
但天子本无需揣测臣工思量。
梦麟微微颔首,才接过这两个宰相话头道:“李仆射说得是,便交由你等去办,雪灾时候刘县令督察颇有成效,也擢为赈济使,总理丰水河沿线十三县修堤赈粮诸事。”
这是要续用刘国祯了。
陈同晖半垂下眼帘笑了笑,才听得李思真应了声,领命回衙署交办事宜。
今年多水。
京城惯来不是润泽之地,去岁冬到今春却淋淋漓漓地连着落了好几个月的雨雪,倒像是自先帝驾崩那场暴雨而起便未能停下似的。陈同晖略掀起车帘瞧了瞧,又是一天连绵阴雨。路上摊贩早早便收到了屋檐底下,只几个小童仍在街上追逐打闹。
“风不调,雨不顺,天数不落紫微宸。”
“停。”她叫住了赶车妇。
“家主可是有事?”
陈同晖略一摆手,指了指屋檐下掷石子的小童:“将那路边孺子唤来。”
这小童懵然不知何事,见着车里人掀帘子时候鼻子一皱,显然是要哭出来了。
“不怕。”陈同晖柔声道,“不过是请你再唱一遍。”
小童扁扁嘴,望着陈同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给她买些饴糖来——给我唱一遍,我给你吃糖可好?”
小童还是望着陈同晖,过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唱了一遍:
“秋施雨,冬吹雪,春开气暖漫河水。风不调,雨不顺,天数不落紫微宸。羊头狼足身五彩,瑞兽原是梦中身……斩足断尾嚼骨肉,振振公子忝称王。”
陈同晖沉吟了片刻才唤来赶车妇:“饴糖给她吧。”
“哎。”赶车妇分了一包饴糖来,却给另一边马车上人瞧见,便听得一声笑道:
“这可稀奇,陈相今日竟有闲心逗小孩呢!”
是赵准。
陈同晖却摇摇头,放走了这小童:“我是在听童谣。”
可怜这小童才给陈同晖放走了,转眼便教赵准提溜进了车里:“你给她唱什么,给我也唱一遍呗。我也给你糖吃,糖不好吃面人儿也成。”
孩子都要给吓哭了。
“就唱一个,乖。不唱我就带你回家,再也见不到娘!”
小童看了赵准半晌,终于眼睛一闭哇哇哭出来:
“秋施雨冬吹雪春开气暖漫河水风不调雨不顺天数不落紫微宸羊头狼足身五彩瑞兽原是梦中身斩足断尾嚼骨肉振振公子忝称王。”
哎哟这个……赵准毫无办法,只好叫随从买了些面人点心饴糖一股脑儿全塞给了小孩,还饶了几个铜板:“走吧,哎哟,就一支歌儿,怎么就哭了呢……定是你陈狐狸给孩子吓着了,哪像我从来都是孩子王。”
“是你吓着孩子。”陈同晖白了赵准一眼。
“得了吧,”赵准也白回去,“紫英那孩子打小就不亲你,还不是你一天到晚板着脸训话,搞得几个小孩都爱粘着我。”
她舞枪弄棒的,院子里多好玩啊,哪里是粘她,分明是喜欢她那个奇门遁甲的后院。陈同晖不想和赵准这个不开窍的争,正色道:“先头那童谣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赵准也收敛了神色,在车中摇了摇头,“街上不是说话地方,找个僻静处吧。”
这是在讽喻新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