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玉儿的第一次亮相是平淡自然的。
先前她一直以玉儿身子弱为由断绝了其他的往来,如今真要松手了,却也要给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见她点灯熬油地思索还有什么地方欠缺,云霜在一旁劝:“夫人放心,小姐性子和善,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方瑛摇摇头,“我不需要她人见人爱,我只希望她不要受伤。”
云霜忙点头:“我一定吩咐云岚护好小姐。”
在方瑛的反复思量下,最终还是决定在去宴会前,先让汪二带汪琼出去一趟。
这次出行原本要带十多个丫鬟,在汪二的劝说下方瑛才同意减去一半,出发当日,汪贞怡看着如铁桶一般围着马车的五个丫鬟,不禁痛苦扶额。
云岚扶着小姐上马车时也是一惊,这阵势是要去打仗了?
汪琼才不在意那些,她今天要出门了哎!是没有母亲在的那种出门哎!是可以下车且下车地点不在寺庙的那种出门哎!
她超开心!
汪贞怡见玉儿自己都没意见,索性没说什么,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往观前街去了。
正是暮春好时节,观前街人流如织,都赶着踩上春天的最后一道风光。
好在芙蓉阁闹中取静,距人群聚集的拱桥处较远,汪家的马车绕过人流,顺利抵达了芙蓉阁。
汪琼一下马车就兴致冲冲地走到门口,听到姑姑唤她她才回过头,又小跑回去陪着姑姑。
汪贞怡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今儿允你乱跑,但仅限芙蓉阁内,且必须要云岚陪在身边。”
汪琼惊喜,靠在姑姑肩膀上撒娇:“姑姑最好了!”
汪贞怡牵着她往芙蓉阁走去,心里却想起嫂嫂说的话,玉儿的确还是个孩子呢,可正因如此,她才要尽早带她出来,她不想看到玉儿懂事的那天会对家人产生憎恶。
芙蓉阁共有三层,中间镂空而上,一走进去便让人觉得气派,更不用说架子上琳琅满目的脂粉铅黛、席地而设的妆台铜镜,还有仙姿玉立的美人管事。
一瞬间,汪琼几乎被扑面而来的各种香气打晕了。
这是仙境吧?汪琼在心底暗暗惊叹,她从前常常会用芙蓉阁送来的脂粉,却不知芙蓉阁里面竟然是这样——她突然有些失落了。
要是她从前早早就能来,不知要在这里度过多少美好时光!
但汪琼是个极易三心二意的性子,转眼又被案台上放着的新鲜玩意儿吸引去了。
汪贞怡跟在身后不免失笑,她虽很少在苏州城里闲逛,也鲜少来这种铺子,但对这些东西却不感兴趣,她觉得在清静处坐着用茶反而更舒适。
她毕竟是姑姑,对玉儿不会过分保护,反倒不会限制玉儿,想来嫂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想到这里,汪贞怡干脆直接带着人去了包厢,留两个丫鬟跟着汪琼,自己歇息去了。
汪琼早已被美人管事拉去试妆,她懵懵地坐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浓郁的花香气包裹了,她好喜欢,拼命地吸了几口陌生的味道,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任由美人在她脸上抹弄。
芙蓉阁的旋梯是用樟木做的,又里里外外刷了三层精制桐油,古朴沉润,一位身材高挑的伙计就着旋梯上了三层,低头敲开了楼尾处的房间。
绕过门口的屏风,入目是黄铜香炉里升腾的烟气,青烟之后,一个面容清冷的男子倚在梨木榻上,他脸上过分地苍白,一手举着书,怀里还卧着一只猫儿。
循着声音再往里看去,另有一位站在窗旁往楼下看,面上笑吟吟的,两人似是正在交谈什么,伙计进来后停了话音。
站在窗旁的男子五官深邃,不似苏州本地人眉目精致,却有一种鞑人的骨相,他见伙计进来了,温和一笑,反而令其突兀的长相柔和了许多,再加上他一身儒袍,倒让那张脸显得风雅。
温英才一招手让停在屏风前的伙计进来,“放桌子上吧。”
伙计闻言,把枣泥糕、莼菜羹、酱牛肉等一一摆开便退下。
“怎么不叫言墨进来?我还特意让人备了枣泥糕,可别说我不照顾他啊,昨儿阁里做甜点的厨子要辞工回家照顾老娘,我花了重金才让人留下。”温英才净了手坐在桌前,一副准备好大快朵颐的样子。
倚在榻上的男子没停下看书,只是轻笑一声,“你就惯着他吧,把他那张嘴养刁了,我谢府可容不下他!”
他侧头看了一眼才见那人已经撩起袖子,享受地用起餐了,不由摇头:“什么时候你能把对吃食的心思用在读书上,也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你父亲回来了。”
温英才像被噎住似的猛猛灌了一口茶,“你没事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做什么?就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
谢桢懒洋洋扭了个身,伸手把黑猫捞到塌里,一边抚摸一边翻书。
温英才面如菜色,对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美食长叹一口气,好半天才放下袖子忍痛割爱。
“说吧,我又有哪儿惹到少爷您了?”温英才无奈地扭头看他,他平常最不喜欢用吃食时被打扰,这点谢桢是最了解的。
谢桢听到这话才放下书,正经坐了起来,榻上的猫儿见主人离开,一溜烟跳了下去,黑绒绒一团不知钻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