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没有笑出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这学期以来,他第一次有想笑的冲动。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他在操场上吹了一声哨子,把全班集合起来。
“这学期第一次体育课,咱们先跑两圈热热身。”
男生们稀稀拉拉地站到跑道上,有人在抱怨,有人在系鞋带。林倦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四百米一圈的操场,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以前不讨厌跑步。
高一上学期体检的时候,他的肺活量是全班第一。一百八十八的身高,七十八公斤的体重,跑一千米能进三分五十秒。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能跑成什么样。
七十二公斤,比上学期轻了六公斤。不是刻意减的,是不吃饭掉的。肌肉大概也掉了不少,他现在爬四楼都会喘。
“慢点跑,别勉强。”林归说。
哨声响了,队伍开始移动。
林倦跟着人群跑出去,步伐放得很慢,几乎是快走的速度。第一圈还好,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越跑越闷。
“林倦,你脸色不太好。”
是周也。他从林倦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没事。”林倦说。
他确实觉得不太对劲。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有人从四周慢慢拉上了黑色的幕布。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操场上的人声越来越远。
“停下。”林归的声音忽然绷紧了。
林倦没有停。
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
“林倦,停下!”
林归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一秒,林倦的腿不听使唤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林归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强制让双腿站定。林倦的身体猛地一僵,晃了一下,然后被人从旁边扶住了。
“林倦?林倦!”
是苏澈的声音。
林倦的意识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他看到苏澈的脸凑过来,皱着眉头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扶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有人在说“让他把头低下去”。
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呼吸,”林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跟着我数——吸——呼——吸——呼——”
林倦机械地照做。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视野边缘的黑色慢慢退下去了,耳朵里的嗡嗡声也小了。他能看清面前的东西了——苏澈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开了盖的水,脸上写满了担心。
“你刚才差点晕过去,”苏澈把水递过来,“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林倦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吃了。”
“吃了什么?”
“饼干。”
苏澈的表情复杂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得多吃点。”
体育老师也走过来了,问了林倦几句,看他脸色缓过来了,就让他在旁边休息,不用继续跑了。
林倦坐在台阶上,看着同学们在操场上继续跑步。
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对不起。”
林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倦愣了一下。
“我刚才接管了你的身体,没有经过你同意,”林归说,“但我不能不那样做。你如果再跑下去,真的会晕倒。”
林倦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没有说话。
他应该生气的。
林归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控制了他的身体。这件事如果放在两天前,他会觉得这是最可怕的噩梦。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被另一个意志接管——这比任何恐怖片都吓人。
但林归刚才那么做,是为了让他不晕倒。
他知道。
所以他没法生气。
“下次,”林倦在心里说,声音很慢,“下次你要接管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林归沉默了大概两秒。
“好。”
“不是‘好’就行,”林倦说,“你要真的做到。”
“我会努力做到。”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皮筋。
四根,黑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他用右手摸了摸它们,没有弹。
体育课下课后,林倦走回教室,一路上没有说话。
苏澈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但没再多问什么。到了教室门口,苏澈犹豫了一下,说:“林倦,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说的。”
林倦看了他一眼。
苏澈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就是很普通的、同学之间的关心。
“好。”林倦说。
然后他走进教室,坐回最后一排。
他在心里想:他不会找苏澈说的。
不是因为苏澈不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身体里有另一个人,他帮我打了饭,他让我别弹皮筋,他刚才为了不让我晕倒接管了我的腿”——这些话要是说出来,苏澈大概会以为他疯了。
也许他真的疯了。
“你没疯。”林归说。
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
林倦翻开课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他想,他可能永远也习惯不了“身体里有另一个人”这件事。林归的每一个声音、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分析他的情绪,都让他像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脊背——不是疼,是那种“被碰到了”的感觉,提醒他:你不正常,你不正常,你不正常。
但奇怪的是,当林归不说话的时候,他又会忍不住去等。
等他开口。
等他叫自己的名字。
等他再说一句“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
晚自习第三节课,林倦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母亲发的消息。
“这周我和你爸回来一趟,周六晚上到。”
林倦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父母回来,意味着有人给他做饭,有人问他“最近怎么样”,有人让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呼吸的声音。
但也意味着他要演戏。
演一个“正常”的林倦——吃饭正常的、睡觉正常的、成绩在进步的、没有被诊断过轻度抑郁的、身体里没有另一个人的林倦。
他演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用你一个人演。”
林归的声音很安静,像夜晚湖面上的月光。
“我在。”
林倦把手机放回抽屉,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他没有回母亲的消息。
但他也没有不开心。
只是有一点累,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对周末的忐忑。
九点二十,放学铃响。
林倦背上书包走出校门,晚上的风比昨天凉,他缩了缩脖子,走得很快。
路过奶茶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归问。
没怎么。
林倦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菜单,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一杯热的红豆奶茶,三分糖。”
等奶茶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看着店员往杯子里加料。店里在放一首很慢的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软绵绵的,像泡在水里的棉花糖。
奶茶做好,他接过来,掌心被烫了一下。
他捧着那杯奶茶走出店门,继续往家走。
“你以前不喝奶茶。”林归说。
嗯,不喝。
“今天怎么想喝了?”
不知道。
林倦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甜味已经在舌尖化开了。红豆煮得很烂,混在奶茶里,每一口都有几颗。
他忽然想起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人去屈臣氏买皮筋。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盒,又放下,又拿起。最后买了最小号的那盒,全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店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不用,把那盒皮筋揣进口袋里,走了。
那天也很冷。
他走回家,拆开盒子,拿了四根皮筋套在左手腕上,拉起来弹了一下。
啪。
疼。
但比别的疼要轻得多。
“别想了。”林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林倦又喝了一口奶茶。
“那个皮筋,”林归说,“以后能不弹就不弹。你想弹的时候,就和我说。”
和你说有什么用?
“你试试就知道了。”
林倦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奶茶。
甜的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想,也许他真的会试试。
在下次想弹皮筋的时候,不去拉那根黑色的细绳,而是在心里叫一声“林归”。
然后等那个声音回答他。
“我在。”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他又念了一遍。
“……我在。”林归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是不是在测试我?”
林倦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他确定自己笑了。
虽然弧度很小,小到路过的行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确实是笑了。
他捧着奶茶,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屋里黑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光。
他没有开灯,站在玄关,把那杯奶茶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洗澡。
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对窗户。
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林归。”
“嗯。”
“晚安。”
沉默了几秒。
“晚安,林倦。”
林倦闭上眼睛。
左手腕上的皮筋贴着皮肤,温热的,像四根细细的手指。
他没有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