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倦醒得很早。
不是失眠，是自然醒。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手机显示六点四十七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没有马上起来。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五个多小时。他不需要那么早起来，但醒了就睡不着了。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着，转的都是同一个画面——沈栀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手腕上。
“你紧张。”林归说。
没有。
“你心跳比平时快。从六点四十三分开始加速的。”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不是紧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栀和陆苗。上次见面是上学期，那时候他还是班长，还能笑，还能开玩笑，还能在陆苗说“你是我们闺蜜”的时候假装生气。现在他瘦了，手抖了，左手腕上全是弹出来的红痕，吃饭吃几口就咽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坐在她们对面，假装自己还是上学期的林倦。
“你不用假装。”林归说。
我知道。但我不假装，我就只能让她们看到真实的我。真实的我不好看。
“好不好看不是你说了算的。”
林倦没有回答。他坐起来，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下面的青灰比上周淡了一些。他把刘海拨了拨，遮住额头上的小红点，然后低头洗脸。
出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深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他把左手腕上的四根皮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均匀地分布在手腕上，然后用袖子盖住。手机、钱包、钥匙、纸巾，一样一样装进口袋。他站在玄关，检查了一遍，然后拉开门。
“你带了纸巾。”林归说。
嗯。陆苗吃东西容易弄到衣服上，她总是不带纸巾。
“你还记得。”
上学期的事。林倦把门锁上，走下楼梯。阳光很好，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从小区到学校门口，走路大约十五分钟。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出门，到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学校门口的那条街他走了无数遍，但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那家新开的酸菜鱼店在街道中段，招牌是红色的，写着“姚记酸菜鱼”四个大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开业特惠，酸菜鱼买一送一”。
林倦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早到了十三分钟。他站在门口的阴凉处，把手插进口袋里，等着。
“你早到了。”林归说。
嗯。
“你怕迟到。”
嗯。答应了的事，不能迟到。
“你对自己要求很高。”
林倦没有回答。他看着街对面那排店铺——一家奶茶店，一家便利店，一家文具店。上学期他经常去那家文具店买笔，老板认识他，会问他“今天没上课啊”。后来他就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想回答“今天没上课啊”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长了。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下课之后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
十一点五十三分，他看到了陆苗。
陆苗从街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白色的短裤，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她走路的姿势很有辨识度——步子大，速度快，像随时都在赶时间。她身后跟着沈栀，沈栀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步子比陆苗小很多，但跟得很紧，像一根线牵着。
“林倦！”陆苗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挥了挥手。
林倦从阴凉处走出来，站在店门口。陆苗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你到了多久了？”
“刚到的。”
“骗人，你肯定早到了。你以前就是这样，每次约好了你都提前到。”陆苗说完，转头看了一眼沈栀。沈栀走过来，在林倦面前停下。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看他左手腕，也没有看他右手腕，就只是看了他的脸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进去吧，我饿死了。”陆苗推开门，第一个冲进去。
店里不大，十来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了六七桌。酸菜鱼的味道飘得满屋都是，酸酸的，辣辣的，混着花椒的香味。陆苗挑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林倦坐在她对面，沈栀坐在林倦旁边——不是挨着，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菜单递过来，陆苗抢过去翻了翻。“酸菜鱼肯定要点的，再来一个口水鸡，一个干煸四季豆，一个酸辣土豆丝。林倦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这些。沈栀呢？”
“都行。”沈栀说。
陆苗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着林倦。“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群里不说话，消息不回，约你吃饭你说‘我看看’——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林倦张了张嘴，想说“最近有点忙”，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陆苗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圆的，亮亮的，里面全是问号。那些问号像钩子，钩着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假话。
“没睡好。”他说。
“就只是没睡好？”陆苗不信。
“就只是没睡好。”
陆苗看了他几秒，嘴巴张了张，还想问什么，但沈栀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陆苗转头看了沈栀一眼，沈栀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手机。但那个碰胳膊的动作很明显——别问了。
陆苗把嘴巴闭上了。
菜上得很快。酸菜鱼是一大盆，汤底金黄，飘着酸菜和辣椒，鱼片切得很薄，在汤里微微卷起。陆苗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片鱼，吹了吹，塞进嘴里。“好吃！你们快尝尝！”
林倦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手在抖。抖得不厉害，但能看出来。他把鱼片夹到碗里，用筷子拨了拨，把刺挑出来，然后放进嘴里。鱼片很嫩，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辣椒的辣在嘴里炸开，鲜得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有味道的东西了。饼干是淡的，面包是甜的，水是没味道的。酸菜鱼的酸和辣像一只手，把他的味蕾一个一个拍醒。
“好吃吗？”陆苗问。
“好吃。”林倦说。
“那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脸都尖了。”陆苗说着，又夹了一大片鱼放到林倦碗里。
林倦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鱼，把它吃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他吃了大约五六片鱼，几筷子四季豆，几口土豆丝。米饭吃了小半碗。然后他的胃开始叫停了——不是饱了，是那种“不想再往嘴里放东西”的感觉又上来了。喉咙像有一道门，关上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吃得好少。”陆苗看着他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米饭，皱起了眉。
“够了。”
“够什么够，你以前能吃两碗。”
林倦没有说话。沈栀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夹了一筷子四季豆，放在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林倦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时候会看别的地方，不看对面的人，不看桌上的菜，看窗外。窗外是街道，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风吹着行道树的叶子。她看了很久。
“林倦。”沈栀忽然开口了，没有转头，还是看着窗外。
“嗯。”
“你手上的皮筋，是新的吗？”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把左手放到了桌下。“……嗯。旧的没弹性了，换了新的。”
“弹起来更疼了吧。”沈栀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倦没有回答。陆苗在旁边，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看沈栀，又看看林倦。“什么皮筋？什么弹起来？”她问。
沈栀转过头，看了林倦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倦读懂了里面的意思——要不要说？林倦微微摇了摇头。沈栀收回目光，对陆苗说：“没什么。就是林倦最近在练手指力量，用皮筋练的。”
“哦，”陆苗信了，“你还练这个？你不是不爱运动吗？”
“……最近在练。”林倦说。
“那你也太拼了吧，手都练抖了。”陆苗说完，又夹了一片鱼，继续吃。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手在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你在想什么？”林归在心里问。
在想沈栀刚才的话。她注意到了。新皮筋，弹起来更疼。她什么都知道。
“她比你妈了解你。”
嗯。
“你难过吗？”
不。只是觉得……被看到了。不是那种被看穿的难受，是被看到之后，她还坐在你旁边，没有走。她还在吃四季豆，还在看窗外，还在帮你打掩护。她走了吗？
“没有。”
那就不难过。
林倦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左手腕上的袖子滑上去了一点，露出了黑色的皮筋。他没有拉袖子去盖，就那么放着。沈栀看了一眼，没有再看。陆苗在专心吃鱼，没有注意。
吃完饭，陆苗抢着买了单。“说好了我请的，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她把手机付款码亮给服务员扫了，然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吃得好饱。咱们去逛逛？”
“去哪？”林倦问。
“随便啊，就沿着这条街走走吧。反正今天天气好。”
三个人走出酸菜鱼店。阳光很亮，照得人眯眼睛。陆苗走在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沈栀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林倦走在最后面，和她隔了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沈栀的背影，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低马尾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你一直在看沈栀。”林归在心里说。
没有。我在看路。
“你骗不了我。你的视线方向偏左十五度，不是正前方。”
林倦把目光移开，看着街边的店铺。奶茶店，便利店，文具店。上学期常去的那家文具店还在，招牌换了一个颜色，从蓝色换成了绿色。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林倦。”沈栀忽然放慢了脚步，走到他旁边。
“嗯。”
“你最近有没有在吃药？”
林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陆苗的背影，陆苗已经走出去了十几米，正蹲在路边看一只流浪猫。
“……在吃。”
“什么药？”
“艾司西酞普兰。”
沈栀沉默了两秒。“那是抗抑郁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