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询怀疑道:“你该不会是乱说?”
丁谴嗤笑,斟了杯酒满饮,他不待见丁询,连酒都不给他喝。
烟火整宿整宿地燃放,门窗关不住弥漫的硝烟。
丁孔雀犯上作乱的提议在丁诽心中打转,这个元宵节,他的心没有一刻不在疼痛,此时见二人又起争端,便把自己的酒杯挪给丁询。
走马灯里的蝴蝶扑到丁诽面上,他思忖了片刻,看向丁谴:“我来试猜,打一词牌名——蝶恋花。”
“花是?”
“灯花。”
丁谴犹豫不决,终于摇头。
丁诽又猜:“那打一‘圄’字?”
“作何解释?”
“蝴蝶一名野蛾,灯中是剪纸非昆虫,故去虫边取‘我’字,我通吾,困于笼中,不正是‘圄’字?” 丁诽自圆其说。
“是极是极!”丁询拊掌。
圄,释意为拘禁、牢狱。
蝴蝶努力地攀爬灯屏,一圈又一圈。
丁谴很喜欢这盏走马灯,却也明白是这个谜底无误了。他心里闷,沉默良久,突然拿起八角灯笼。
“你干什么?”丁询暗自警惕。
“扔火炉里去,看了心烦。”丁谴说完,被丁诽拦下,他点了下蝴蝶的剪影:“何苦毁了它?既然猜不中,容我想想。”
“你还有别的可猜?”
丁诽给他续酒:“我再猜一‘灯’字。灯笼便是‘火’,旁边坐我们几个无聊的丁家人,合一起组个‘灯’字,总之,它确实是灯。”
“是啊,谜底就在谜面上!”丁谴恍然大悟,高兴起来,“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何必想太多!”
他满意地欣赏走马灯,仿佛里面不是简陋的纸片,而是一笼子熠熠生辉的金蝴蝶。
丁询说:“你的谜赠呢,还不快快奉上?”
“这……”丁谴怀中薄薄的一页纸犹如脱兔,踹得他迟疑不定,他看着灯下隐有笑容的丁诽,心道等会儿就烧死那只兔子,长长久久地留下丁诽。
丁谴转念之间变卦:“花圃中任意东西,随你挑选。”
“我那院子无甚花草,”丁诽推窗,指着窗外枝叶翠绿的盆栽说,“春天开花了,送给我成不成?”
“那是白杜鹃花,三月份盛开,到时我给你送过去。”丁谴自醒来鲜少侍弄花草,满园子奇花异草,还是叫人来打理吧,他是没这个闲心了。
夜深,丁诽借了一盏灯笼,和丁询告别而去。
丁谴吹灭蜡烛,蝴蝶停驻在灯笼里。
后半夜凄凉如水,花生糖和青橄榄盛在碗碟中,泛着冷光,像凝固了一层油脂。细微的关窗声响起,丁询睡下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夜雨嘀嗒,杏花树东摇西晃,丁诽在床帐中睁开双眼,随即扒着床沿,低头往床底看去——空空荡荡。
他在找东西,已经找了几个夜晚。
从第一盘棋开始丁诽就想不通:为什么一青一红两罐玉棋子,会配一个紫檀木棋盘?直到他在花圃小楼,见到白杜鹃花盆底下的白玉棋盘。
虽然两两相忘,但他和丁谴说不准以前真是朋友。丁诽暂时不想这个问题,他最大的疑惑是,紫檀木棋盘原先的棋子呢?
床底下,条案上,多宝格,抽屉,哪哪都找不到。
雨声掩饰所有细微的动静,丁诽的动作很轻,但无迹可寻,不禁自嘲,难道自己疑心生暗鬼?
“夫君,你到底在找什么?仅仅是棋子吗?”镜子里的夏无眠又在说话,镜光打在丁诽脸上,如同她的凝视。
“仅仅是棋子的话,为什么我要藏起来?我那时在想些什么?这是我设下的谜题吗?”心脏复又灼痛,吃掉丁诽浑身的力气。
镜光晃过眼睛,屋中的器物似乎都活过来,向上呼吸着,梁枋纵横交错,窗外的夜色倾斜而下。
丁诽仰头望向房梁,朦胧的眼睛逐渐有了焦点。
他控制住起伏的情绪,踩着条案借力,轻身飞上梁柱,房梁落了一层灰,往下看,整个房间犹如一潭死水,他一手提着衣摆,行走在梁架上,月光照得影子长长,所幸千回百转,在瓜柱边藏着两个矮圆如鼓的陶罐。
滇南云子,黑子如鸦青,白子如象牙,分置两罐,其中并无杂物,藏得如此深,不可能只是摆设。
丁诽跳下房梁,心律飞快,头晕眼花,他咬牙强撑,翻开棋谱打谱。
第十一手,忽觉手感有异,圆润的棋子表面有些许划痕,细细一摸,是一个“声”字。
丁诽深吸一口气,一颗颗挑拣棋子,拢共挑出十八颗,黑白各九。
白棋:我非丁家子,金铃有声。
黑棋:我名张武陵,仙丹余一。
珍珠坠倒挂,红线勒住脖颈,像一条细长的剑伤,他打了个寒噤。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