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空地,便是采石村。
她躲在大树后,望见整片夷为平地的采石村,那些房屋、畜栏已然尽毁,只留下一些破木头乱草堆,而采石村的人却仍逗留在这里,表情凄苦又麻木地弯腰寻找着什么。
阿草惊讶地发现——长老爹爹竟然也还活着。
时已暮春,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可长老爹爹却依旧裹着厚厚的兽皮,露出的脸和双手黑如煤炭。火堆熏得他不停咳嗽,他却咚咚敲打拐杖,催促着其他村民:
“赶紧找!只要找到一两颗,我们何家村、咳咳……我们村子就有救了!”
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村民僵硬地继续摸索,若有人想休息片刻,铁柱便恶狠狠地扬起赶驴鞭,抽在半空啪啪作响。
原来他们在找剩下的绿玉髓。
阿草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臂,看着手掌中三四颗晶莹透亮的宝石,想来定是修璃闯入村子时,打落了长老爹爹珍藏的绿玉髓,它们散进厚厚的积雪中,又随着雪融遁入泥土,裹进植物的根系,嵌进小溪的河床中。
阿草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房屋倒塌了,农田荒废了,而他们为了几颗绿玉髓,从深冬时节、生生找到了第二天暮春,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那几颗,你打算给他们么?”
修璃看向她的手掌。
片刻后,阿草重新捏起拳头,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过么,这些绿玉髓,其实是山的心脉,我想带将它们送回去,送回它们本该存在的地方……它们不属于这里,即便那些人豁出性命去寻找,也永远找不到。”
回去的路上,当修璃攀上采石村背后的高山时,阿草坐在他的背上远远眺望——
就在离采石村不远处,长出了一片茂密的麦苗,远远看去像一张浓密的绿绒毯。
大概是修璃当初拍飞了他们储存的种子,种子散进泥里,随着春天萌发生长。
今年本应是丰收年。
生机盎然的麦苗,和残破萧索的采石村,就这样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各自生长、各自消亡。
.
最后一次回到采石村后,阿草也与过去彻底道别了。
春日温暖,气温一天比一天升高,阿草的田里钻出了许多嫩绿的幼苗。
“啊……这就是生命的绿色啊!”
修璃在田边仰脖子长叹,回想自己一日不息的洒水施肥,自豪地将长脖子扭来扭去。
阿草却蹲在地里挥汗如雨:“啊啊啊……昨天才拔了一整天,怎么今天又冒出这么多杂草啊……”
秧苗瘦弱,杂草却粗壮,风一吹便野蛮生长,阿草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除杂草这种精细活,巨蛇状的修璃便帮不上忙了,他只能化为白衣公子,吭哧吭哧地在田里拔草。
“啊……我的腰疼死了。”
阿草起身捶捶腰。
修璃也学她的模样捶捶后背:“啊……我的腰也疼死了。”
阿草噗嗤一笑:“你是蛇,哪里来的腰啊?”
“当然有了。”修璃无比认真地比划道,“脖子以下都是腰哦,还很灵活。”
阿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有修璃在身边,再重的农活也不苦了,阿草很满意现在的日子。日出时,修璃驮着她去地里干活,有时他会卖力地帮忙,有时他会离开一阵;夜里,阿草烧了温水洗澡,用修璃做的金刚石钻头,给他褪下来的鳞片钻孔。
她不知道,传说中的“金丝软猬甲”能够刀枪不入,是历朝历代争抢的宝物,而若将她手中的鳞片连缀成甲,那才是真正能抵万兵的宝贝。
阿草将它做成了风铃,挂在树枝围成的窗边。
每当轻风拂过,鳞片玲玲作响,无数梦幻的光线反射在岩壁上,煞是好看。
“我的小不点,真是心灵手巧呢。”
修璃看着也很欢喜,每当风起的时候,他便静静拥着阿草,脸上的笑容喜悦而温和。
阿草以为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平淡而美好,也不会有人打扰。
可采石村的人却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清明之后,长老爹爹带着孙子铁柱,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青芜镇。他们牵着骡车,径直来到青芜镇最气派的民宅——莫员外的宅门外。
莫员外喜爱绿玉髓,采石村每年只能采出一小袋,遇到品相极好的,往往都会优先送给莫员外掌眼。他腰缠万贯,出得起千金换一颗宝石,又将这些宝石琢磨镶嵌,送给上头的官员通达人情。
因此多年以来,达官显贵皆争相收藏绿玉髓,就连皇帝的龙冠上也镶嵌了一颗。
长老爹爹走投无路,只能来向莫员外求助。
铁柱觉得爷爷是异想天开,缩头巴脑地说:“爷爷,矿口彻底封死了,咱们村子也遭了重创,您说那什么莫员外,他肯帮咱们么?”
长老爹爹却呵斥他:“你懂什么?咱们对付不了那条蛇妖,可莫员外就不同了!放心吧,他一定会出手相助,杀了那蛇妖,替我们村子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