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有条小狗!娘,小狗肯定饿坏了,拿些东西给它吃吧!”
芙儿并不怕它,而是蹲着身“嘬嘬嘬”地靠近,将肉干伸到它的嘴巴边。
小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娘,小狗好可怜,我们带着它一起走吧……”芙儿央求着,来回攥娘的袖口。
娘有些犹豫。
她想到了她那个严肃古板的丈夫,虽然已经成了颇为成功的大商人,骨子里却遗憾自己年轻家贫无法读书做官,一个商人之家,却严格贯彻最死板的尊卑礼法,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违抗。
他不喜欢动物,连看见冬天房顶上晒太阳的野狸奴,也要咒骂两句赶走。
娘怅然地叹了口气,见女儿抱着小狗不肯撒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渴求,娘终是答应了。可她要求芙儿只许在自己院里养它,用绳子拴着,绝不能跑到前院里去。
芙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当晚在驿站里,她便用自己沐浴的热水替小狗洗澡,将那些纠缠的杂毛剪去,才发现它原来长得五颜六色。
之后的五年,小狗藏在芙儿的绣楼里,陪她读书绣花玩耍,陪她从女孩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它们成了最亲密的伙伴。
而“女大不中留”,爹爹也开始给芙儿议亲了。
他的眼光很高,普通家族的郎君就连大门也迈不进来,女儿闭月羞花知书达理,金龟婿最少也得是达官显贵之子,他愿出金山银山作为陪嫁。
“金山银山”随着人们口口相传,逐渐远播出去。终于在去年秋天,一位京官千里迢迢派人来说媒,要娶芙儿给自己的小儿子作配。
一听是京城来的大官求娶,商人心满意足,当即便定了下来。
芙儿却哭成了泪人。
且不说她要嫁的那人,她连一面都没见过,也不知对方人品如何,何况京城遥远相去千里,她嫁过去便是举目无亲,苦果只能自己咽下。
她跪下祈求,绝食抵抗,可爹爹从来说一不二:
“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说‘不’!况且婚书聘礼我已经收下了,若反悔退婚,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从来便是这套说辞。
见芙儿执意反抗,甚至将自己反锁在绣楼里,爹爹干脆叫来两名健壮小厮,用身体强行将门撞开,气势汹汹地闯进去给了女儿一巴掌。
突然,床下的小狗咬了他的脚。
“这……这是什么东西?”爹爹吃痛,惊讶地低头看去,竟是只长相丑陋的怪狗,“你房里怎么会有这种怪物?快……赶紧来人,给我打死它!”
小厮们抄起家伙事便一顿乱打,芙儿惊声尖叫,小狗四处逃窜,绣楼里乱成一团。
芙儿在乱棍中抱住小狗,冲着爹爹哭喊:“它不是怪物,它是我的好朋友,这些年来一直陪在我身边!而爹爹您从来没有陪过我,只会问我的功课,督促我女红,十六年了,您都没有陪我放过一次风筝!”
“放肆!”爹爹怒吼,“你竟然拿你老子和这种怪物相提并论!”
爹爹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打,可芙儿倔强无比,只将小狗护在怀里……
好在最后一刻爹爹终是清醒了,砚台久久滞在空中颤抖,吓得娘一口气倒抽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芙儿缓缓抬起头看,看爹爹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愤恨。她正要开口说话,怀里的小狗却奋力挣脱开来,头也不会地跑出了绣楼。
自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回来。
冬去,春来,芙儿坐在高高的绣楼上,时常感到恍恍惚惚。有时无意中踢到了床底的绣鞋,她都会以为是小狗回来了,可那不过是虚影而已。
久而久之,连爹爹都忍不住劝道:“芙儿,那东西根本不是小狗,是怪物,是妖孽啊!它缠住了你,谁知道它是不是要害你性命,爹爹都是为你好啊!”
芙儿却淡然笑笑:“爹爹不是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么?”
一句话,噎得爹爹哑口无言。
“我看你就是被那妖孽迷惑了!”他愤然地丢下这句话,甩袖离去。
雨渐渐小了,打在窗棂上滴答滴答,三天后她就要出嫁了,嫁去遥远千里之外的京城。放下丝线,她落寞地转向窗外,呼出一缕清幽的叹息:
“不知道京城的寺庙里,有没有麒麟的雕像呢……我是只觉得,它们长得好像你啊,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