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树丛里，呈郎紧捏双拳，双唇颤抖着缓缓说道：

“金无槐死有余辜！他为了一己私利，不分青红皂白，伤害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不是那巨蛇的错！你们难道没有看见么……无论火海还是落石，他都没有离开那里，只为保护芙儿小姐和另一位姑娘，我认为他不是吃人的怪物，不该对他赶尽杀绝！”

“这……”

士兵们都傻眼了，左顾右盼，缓缓拿开了火把。

看见这一幕，芙儿深呼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从修璃的躯干滑落在地。

“芙儿姑娘？”阿草不解。

“阿草姑娘，修璃公子，芙儿要在此，和二位诀别了。”芙儿眼含着泪，朝他们深深欠身，“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是我太过软弱，太过任性，才令二位为我如此……对不起，造成如此后果，芙儿不知该当如何向二位赔罪……”

说罢，她双膝跪地，深深一拜。

呈郎让士兵们退下山去，领着芙儿的爹娘勇敢走出树丛。朗朗月光照在修璃身上，他浑身的白鳞反射出神性的光辉，爹娘也终于在这光辉中，看清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

几人无言地遥遥相望。

阿草与修璃对视一眼，跳下去扶起芙儿：“你的意思……便是要回去嫁人？”

“嗯……”芙儿轻缓地点了点头，转眼望向林边的公子呈郎，“还请阿草姑娘原谅我，给二位带来了如此多的麻烦……都怪我不够勇敢，亦不够决绝，身无长处，却妄想自己无所不能……其实我只是不敢承认，我只想做爹娘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受宠小姐，却不想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最终将一切后果都转嫁给别人……”

芙儿说着便伤心落泪，不远处的爹娘也跟着她抹泪。

阿草亦有些动容，慌忙摆手道：“你可别这么想，虽然我先前也嘴上嫌弃你笨手笨脚，可只要你肯学，一定也能做得好的！”

“嗯！”芙儿用力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你说得没错……只要我肯努力，也一定能像阿草姑娘你一样遇得良人，过好自己的人生，如今我已经什么也不怕了。”

她也许还不够了解呈郎，可她了解自己，自己的人生还需自己去掌握，千万般由不得别人。她尚且不清楚嫁入京城的日子将是什么模样，可那是她能掌控的人生，况且只要爹娘还在，就一定会是她最坚强的后盾。

那些她所担心苦恼的事，比起阿草的人生来，仿佛也算不得什么了。

阿草也不再劝说，握着她的手给她打气：“芙儿姑娘，只要你有这份信心，未来一定会幸福的！”

芙儿也诚挚地握着她的手：“对了，还有一样……小狗，哦不，麒麒，就托付给二位了。”她蹲下身来，将麒麒抱在怀里抚摸：“京城太远，那里终归不如山中自在，你就好好留在阿草姑娘身边，我知你安好，便可了无牵挂。”

麒麒不舍地望着她，脑袋拱进她怀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

芙儿轻轻将它放进阿草怀里，再次深深向二位欠身；爹神情复杂而愧疚，娘喜极而泣，而始终沉默不言的呈郎，也双手作揖，随着芙儿朝阿草修璃深鞠一躬。

阿草抱着麒麒再次爬上修璃的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巨蛇攀上高高的山岗，身影逐渐隐没……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芙儿经喜婆梳洗一番，重新换上嫁衣，坐上扎了红绸的马车喜轿。

她掀开轿帘，微笑地朝爹娘挥一挥手。送走她后，爹便决定回家变卖家产，带着娘随芙儿一同定居京城，陪伴在女儿身边。

“……出发！”

呈郎在轿前马上下令，长长的迎亲队伍，在朝阳灿烂中缓缓朝前走去，从清晨一直走至傍晚时分。夕阳依旧血染，然不再令人断肠，官道凉风袭尘，却另有一番红尘的清凉味道。

“芙儿小姐。”年轻公子在轿前马上，微微侧着脸，语气依旧温和地说道，“前方不到三里便是驿站了，还请姑娘稍坐片刻。”

芙儿在轿内轻声应道：“好。”

就在这时，黄昏的山岗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摄人心魂的啼叫。

呈郎拉紧缰绳，整个队伍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

这声音，不似她听过的任何野兽啼叫，宛如皇寺的晨钟暮鼓，辽远中带着肃穆威严的气息，令方圆百里的群山白鸟振鸣。如同众人一般，芙儿的心也随之震颤了一阵，却恍然发觉这声音有些熟悉。

掀帘望去，轿外的喜婆突然指着山岗上喊叫起来：

“快看那儿啊——快看呐——那是不是传说中的麒麟瑞兽？”

霎时间，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个个露出欣喜无比的神情，朝着山岗上跪拜磕头。芙儿惊讶地看去，高高的山岗、夕阳的背面，那道雄伟的身影，同她在画册雕塑上所见过的麒麟瑞兽一模一样——麋身牛尾、遍覆龙鳞，五彩斑斓，神性无比，比静远寺外的雕像还要大上许多。

声声啼叫传入耳膜，恍惚中，她以为眼前之景只是一场梦。

喜婆子边跪拜边朝芙儿说着吉祥话：

“小姐，您出嫁竟遇着了麒麟瑞兽，想必将来定然幸福顺遂、福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