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看见程始均第一眼时,他便觉得自己黯淡无光。程始均没有刻意打扮,只一身常服,只身站于廊下,便有一种芝兰玉树之姿。
程始均越是周到得体,他便越是如坐针毡。
那青楼女子坐在他身边时,他便忍不住想起自己今早还像一只听话的狗一般,伏在地上一遍遍地唤着公主,被昌平一遍遍叫着李郎。
他如今毫无自尊地活着。钟离念却在司天台做历生,还能交一个比他好上千倍的朋友,他嫉妒他们。
他甚至嫉妒程始均平等以待那个叫春梅的青楼女子。连她都能像人一样活着,那他现在活着算什么?
春梅起身去拿一身换洗的衣裳给独孤麟。本要伺候他更衣,却被他拒之门外。
他满身抓痕,淤青,根本没脸见人。
他把衣衫整齐地穿好,在镜子上前端详着自己。幸好,这一切钟离念都不知晓。只要离开这里,他便能重新生活。
雅间里,钟离念给程始均倒了杯酒,赔礼道:“抱歉程始均,阿兄他今日有些反常,扫了兴致,我替他道歉!”
程始均摇摇头,眼地泛出一阵心疼:“你是你,他是他。你不必替他道歉!”
钟离念有些丧气地替他解释道:“他可能遭逢巨变,性格才如此执拗!”顿了顿:“今日本想好好吃顿饭的…”
程始均温柔看着她,赞许道:“那便好好吃饭。你眼光很好。听竹轩的菜很合口味。”
钟离念停了手里的筷子,转头看着程始均,眼睛眨了眨:“你方才进门时说什么?说如果我毒发,你想干什么?”
程始均回头瞥见她清秀俏丽的脸上,有一丝期待,眼神深远而坚定地说:“我说,我想在一旁陪着你!痛苦的时候,身边若有朋友在,总是能舒服一些。”
她点了点头,笑盈盈地回答:“好!”世道很烂,日子很遭,但是她有程始均这个朋友,很好!
独孤麟又恢复那股趾高气昂的样子,走进雅间。在门外听见程始均说那虚伪的话,让他觉得恶心。他忽然收起方才的嘴脸,沮丧地问:“阿念是不是嫌弃阿兄现在只是一个长工,没出息?”
钟离念听见了忙解释:“不会!怎么会?”
程始均抿抿唇,眼底一抹深意。亥时的打更声响起,他往窗外看去,街上人群渐渐稀少。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独孤麟一眼:“李兄,你的东家是做什么的?”
钟离念也好奇了起来:“对,一直忘了问,你东家是盛京哪个?我们以后多多光顾!”
独孤麟脸上一抽,脸色瞬间白了,支支吾吾道:“是…琳琅书斋的老板!”
琳琅书斋的老板是昌平公主的管家,这倒是都对上了暗卫的调查结果。只是他出现的时机蹊跷,倒让程始均此刻生出一丝疑虑。是昌平公主授意?还是只是巧合?
钟离念酒喝得有些多,醉意渐浓。春梅扶她去隔壁房间休息。
又剩下两个男人四目相对。
独孤麟斜睨着程始均,讥讽道:“程大人一个月俸禄来这一趟,也花得差不多了吧!”
程始均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长街,那驾公主府的马车正巧路过。他正色道:“钟离姑娘喜欢就好!李兄在公主那做长工辛苦,就不劳你费心了!”
独孤麟先是一愣,而后轻嗤一笑,他果然是虚伪的人,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窘迫,还要摆出一副怜悯的表情:“程大人一直都是这么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的吗?怎么?要去告诉阿念,我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
程始均冷声回:“告诉她,只会让她伤心。”
独孤麟冷哼一声,愤愤不平道:“卑鄙地把喜欢包在一个知己的话术里,你又比清高多少?就算阿念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也只会可怜我。她不会离开我的!”
他目光略过独孤麟那已经歇斯底里的样子,手指了指长街的那:“李兄可能要回公主府了。”
独孤麟抬头望去长街,表情瞬间僵住。绝对不能让昌平公主知道他来听竹轩。他连忙拿了自己的衣裳,急匆匆地离开。
程始均一个人看着满桌子的杯盆狼藉。独孤麟如此神色慌张,表示他来这公主并不知情。没想到他那晚他出现在琳琅书斋,竟是偶然。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被人看穿了心思,总是难受的。他确实不算什么清高的人,反而只是个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