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琴的手微不可查地一僵，她抖了抖苹果的水，道：“就是你大伯家的幺儿……过年见过的……”

语气表情看不出不对。虽然心有猜忌，但李火旺总不能无缘无故问上一句“李岁是不是我的女儿”这种话。她点点头，没有刨根问底，手向柜台刀架伸去够水果刀，准备帮忙做点活。

她的手指还没触到刀把，就被孙晓琴推开了。李火旺始料不及，踉跄着后退两步步，差点撞到墙上。孙晓琴神情慌乱一瞬，急忙托住了李火旺的胳膊，将她扶起。

她的态度转为小心翼翼地恳求：“乖女，你出去看着岁岁吧……厨房有妈在就行。你刚出院，好好休息，不要碰这些。”

“……好。”

度过居住陌生家中的平凡一日，李火旺穿着粉色的草莓睡衣，仰望天花板思考人生。

大概是精神病院吃过太多的镇定药物，她感觉这几天脑子转得特别慢，不如高考时好用……许多线索散在桌面，丝丝缕缕纠缠不清，李火旺伸手去捻，才发现指下是一触即散的香灰。

聊天软件上陆陆续续有人回信息，大概是这个点才下班。大多数人对李火旺能神智清醒地打字聊天这件事表达了震惊，随后便是异口同声的“不认识杨娜”。有几个和她聊了几句之后，旁敲侧击开始问“孩子”的话题，李火旺与他们套话，在零碎的流言蜚语“我听说……”中，拼凑出来一个截然不同的高中轨迹。

她，李火旺。成绩中上，数学稍强。高二时期结识一位校外人员，暑假去深山旅游，失踪失联一月，父母报警找回，开学之后没几个月被查出怀孕，后因精神疾病辍学。

比起记忆中她那个和杨娜窝在空调屋打游戏吃西瓜的暑假，这个暑假精彩刺激多了。

李火旺调整了关键词，还真找到了报道当初这件事的旧新闻。新闻文稿没有谈及什么退学怀孕的事情，只说了警方破获一起人口拐卖案，涉及人物均为化名。照片里的获救人员披着浅蓝毛毯，坐在公安局内，手里捧着个一次性纸杯。李火旺一眼就认出厚重马赛克下的自己，她搓了搓脸，情绪微妙。

新闻中频繁提及一个她所熟悉的地名。

获救人员共三百二十一人，这起拐卖案光涉及到的临近省份就有五个，通过旅行社假期降价吸引跟团旅客……

李火旺耐着性子研究了一会，头晕眼花。她丢开手机，侧身一滚，钻进了被子里。

不如睡觉。

李火旺是被脸上异样的感觉磋磨醒的。

那道伤疤深入骨下，皮下是痛，缝合过的皮上是痒，像有人一直捏着一把钝刀横在她脸上往下按。她伸手想去挠，到一半停住，拐了个弯，摸去了在床边守着的白发少女脸上。

摸到了一手冰冷的水渍。

李火旺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嗡鸣不止的耳边传来少女细小的啜泣声。

破旧的昏暗小屋内，身着藕粉罗裙的少女低垂眉眼。从破洞缝隙而入的阳光抚过少女如雪的发丝，少女泪光盈盈的粉眸睁大了些。她轻轻咬唇，又小声喊：“李师姐……”似乎害怕对方随着她的呼喊一去不回。

李火旺点了点头，指腹擦去她颊边的泪水。

“我们赢了？”

少女点头，握住李火旺那只满是疤痕的手，铿锵有力道：“我们赢了！”

这句回答似乎又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颊边泪珠颗颗滚下，少女呜咽着说：“李师姐……我好怕你醒不过来了。”

李火旺道：“醒过来了。”她在少女发顶轻拍，“不要哭。”

李火旺撑着自己在腐朽的木板上坐了起来，腹内空空如也，饥饿唤醒了痉挛的疼痛。她面色不改，问：“馒头怎么样？”

少女用袖子擦干净脸，道：“馒头在门口守着我们，她也没事。”

“赚了……”

李火旺如释重负，病躯压向床头靠板。

“……我们休息两天，攒些盘缠，慢慢赶路……回家。”她幻想旅途前方白雾飘渺的小道，没来由笑了一下，又道：“送你回家。”

她因失血过多的寒凉微微发抖，下意识拉扯身前的薄被，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是同行人那件素白外袍。白色的布料上染着大片干涸的血污，已经看不出原貌。李火旺有些尴尬地翻动两下，道：“回头我洗好了还给你。”

少女点头，修长白皙的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指尖在阳光下是浅淡的粉，比瞳色略深些。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一凛，伸手握住李火旺血袍下冰冷的手，道：“李师姐，我会负起责任的。”

李火旺没听明白：“什么？”

少女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叠起，放在膝上，道：“李师姐的脸是为了我才……我会负责，照顾你一辈子。”她细眉微蹙，仿佛那道伤不在李火旺脸上，而是在她心上，“你和我回村，就住在我家。我家里人都对我很好，他们知道你救了我，也一定会对你好的！你不要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了！”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粉眸中绽出一点赤红的微光，像一针扎眼的血渍。说话都有点不着调，前言不搭后语：“你就待在家里养伤，我、我给你买金子！我会让你幸福的！”

李火旺搞不懂这些事有什么因果关系，但少女的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你的金环……我攒攒钱，再买给你。”

少女突然安静下来，像被一盆凉水浇灭的篝火，只余炭木吸饱水的噼啪声。她眨了眨眼睛，道：“……李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道：“你为我伤了脸，下半辈子……我来照顾你。我……”

她的嘴唇轻开轻闭，李火旺却没听见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