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没来由的感到孤独和沮丧，胃里一阵阵抽痛。
她将这种疼痛性质定义为自己缺席午饭和晚饭的报应，找了一家小吃店，扫码点单，等待夜宵。
有了凉面的前车之鉴，她这次没敢挑什么生意都没有的地方，而是选了一个有空位但需要拼桌的店，至少食品卫生能得到保障，也不需要等位排队。
与她拼桌的是一对情侣，点了情侣套餐。冰镇饮料上桌后，男方把水壶往桌中央一搁，情侣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地交换菌群。李火旺无助地起身，发觉店内没有其它位置，默默地又坐下了。
上菜的服务员小姑娘一脸吃到苍蝇的表情，她轻轻戳了戳李火旺的胳膊，小声说：“小姐姐，挨着后厨那边空出来一个单人桌，我看你是一个人，你要不要换个位置，方便一点。你的餐我等会端过去。”她疯狂眨眼。
李火旺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
她在店员带领下来到后厨附近的小餐桌，这里应该不是店内正常供给客人吃饭的位置。藏在拐角较为隐蔽不说，桌上椅上还堆着许多员工的私人杂物。
店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是员工吃饭的地方，比较乱……”
“没事的。谢谢你腾地方给我。”李火旺随手捡起躺在座位上的软皮卡通挎包，扶正了靠在椅背。挎包的拉链没有拉上，一张银白的小卡滑了出来，落到木纹瓷砖上，咔哒一声响。
李火旺俯身捡起，拿到手中发现是一张身份证。她没有多想，打开挎包，准备把身份证塞回去，毕竟是自己弄掉的东西……
饭店明亮温暖的灯光下，身份证上的白发女孩温和地笑着，熟悉的脸比上妆时多一分灵动。李火旺怔愣片刻，不受控制地扫向身份证姓名位置。
“白灵淼……”
她将身份证塞回挎包，等店员端着米线来时，明知故问道：“这是谁的包啊？”
店员扫了一眼，随意地说：“哦哦……是之前吃饭的客人落在这里的。”她拿起那个小包，走向后厨。
后厨传来谈论声，隔着抽油烟机的轰隆声，听不真切。
“淼淼姐的包怎么没送去……几点下班？”
“……店里忙，没空。发了微信，她说自己来拿……”
“那不行，外面都是人……我送她宿舍去……”
“……随便你……早点回来。'”
店员拎着小包，掀开后厨门帘。她显然没预想到会和李火旺四目相对，她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离开。
李火旺把刚上桌的盖浇饭几口扒拉进肚，嘴里鼓鼓囊囊地嚼。她跟在店员身后，隐于漆黑的巷中阴影。
店员挑的是游客稀少的小道，路灯都少有亮的，夜里大概只有员工才走。李火旺远远跟着，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隔壁的游园活动音乐吵得震天响，店员并未发觉有人跟随。
不出意料，李火旺被带到了员工宿舍的铁门前。她在树后站定，远远观察着，店员把包交给看门的保安，说了几句，保安点点头，把包随手放在折叠桌上，中气十足喊了声。
“你放心交给我。”
“小白的是吧？”保安摆摆手，拧开保温杯，“我肯定交到她手里。你去忙。”
李火旺目送店员离去，视线落在那只白蓝色的卡通挎包上。
幽暗的夜幕中，它立在银灰色的折叠桌面，金属搭扣折射出一点银辉。
李火旺突然有点后悔。她要是不和店员说那句话，直接带着包来找白灵淼，现在不就有机会和对方再聊一聊了？
……聊什么呢。
说我在梦里见过你，你叫白灵淼对不对。我们真有缘分。
哦对了，你认不认识杨娜？
李火旺打了个喷嚏，腹部隐隐作痛，传来微弱的灼烧感。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在刚才的进食过程中被李火旺一不小心吞下了肚，正在发光发亮。
她捂着肚子，在绿化树木旁蜷缩蹲下。夜晚的古镇空气稍许寒凉，浸透了她单薄的外套。
她原以为梦只是梦。是她在精神病院待太久，是她想太多，才会一次又一次梦见白灵淼。如果没看见那张身份证，李火旺或许还能自欺欺人，在古镇转悠几圈后回家去，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当自己真是精神病院休养六年出来的病患，好好做人，一辈子也就这样稀里糊涂过去了。
毕竟，她也没什么办法。
作为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身无分文，还被扣了个精神病患的帽子。除了诸葛渊，只有五岁小孩愿意相信她说的话。现在诸葛渊也联系不上，路途一片渺茫。
在意识到白灵淼拥有一段与杨娜截然不同的人生，她们是分别的个体时。李火旺有过放弃的想法。
要不然算了吧。
杨娜真的存在吗？她是不是也和白灵淼一样，是自己在某个写卷子困乏的午后，卧在教室课桌小睡时的梦。
“你还好吗？”
李火旺从悠远的回忆中脱离，缓缓抬头，正对上白发少女担忧的目光。
她换上了常服，脸上的表演妆已经洗净，发丝在柔和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色泽。
表演音乐关闭的古镇并没有完全安静，远处传来游客们为表演鼓掌叫好的欢呼，更远处是深山中的风声虫鸣。
白灵淼轻声问：“你不舒服吗？”
李火旺缓慢地摇头，她扯出一个笑脸，忽略腹部的绞痛，扶着树缓缓站起：“我没事，吃饱了有点困，蹲一会……”
白灵淼的目光下移，落在对方咖色长裤晕开的深色上。
李火旺后知后觉也发现了这点，她扯了扯上衣下摆，道：“没事，我先回民宿……”
白灵淼脱下防晒外套，围在李火旺腰间：“民宿区有点远，夜里风大，你不好走。我宿舍就在前面，你和我回去处理一下吧。”
她的手冰冰凉凉，李火旺被她牵着，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忘了要说些什么。
白灵淼拿起包，与保安招呼一声后刷卡开门。叮咚一声，李火旺被她带入了这片盯了许多天无法踏足的禁地。
为了贴近古镇风格，宿舍楼外部装潢是仿古的款式，内部十分现代化。分了好几栋矮楼，最高的不过五层，和民宿那边差不多。
白灵淼带她走进最左边的一栋小楼，电梯看着有些年头。
李火旺悄悄侧头看人，白灵淼按了三楼，挎包肩带压住了她的长发，丝丝缕缕的雪白发丝缠在冰冷的金属搭扣。李火旺伸出手，想把那几缕头发解开。
电梯门开，白灵淼牵着李火旺，大步走出电梯。李火旺一个踉跄，被她扯入了拐角的第一个房间。
白灵淼按动墙上电灯开关，动作轻快地放下挎包，那些缠起的头发被她利落拽断，李火旺连出声表明自己帮助意愿的机会都没有。白灵淼揉揉头皮，微微皱眉，道：“你等我一下。”
宿舍内的布局与民宿房间没什么区别，但多了许多个人添置的小玩意。两张床，一张床铺着被子，另一张只剩木架，堆满了各种杂物。
桌上都是瓶瓶罐罐的防晒用品，还有几盒李火旺不认识的胶囊。
白灵淼走向房间角落里的购物袋，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扯了吊牌，挑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裤子装进去。她把袋子递到李火旺手上，顺手打开了洗手间的灯：“你去换上吧。柜子里有卫生巾和一次性内裤。”
李火旺木愣地点点头，转入白瓷砖铺地的小隔间内。
洗漱台上摆着一排护肤用品，粉色的牙刷插在搪瓷马克杯中。漆黑的大理石台面映出李火旺模糊的轮廓，她的指尖按上冰冷台面，缓缓抬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那道陌生的伤疤还在脸上。
李火旺只在梦中窥见过它的来历，她缓缓抚过狰狞的疤痕，确认了这道疤确实为皮肉组成，在它之下是骨肉与血管，并非是特效妆造。
她轻叹一口气。
白灵淼的手指敲击着手机屏幕，她懒散靠在座椅，与聊天框另一头的人聊着不怎么愉快的话题。
洗手间的门吱呀一声，她放下手机。
与她有过两面之缘的游客走了出来，眼下乌青，脸色发白。白灵淼猜，她大概是个学生，年纪不大，长得俊俏，眼中有一种没被世俗污染过的……清澈的愚蠢。和来景区帮工实习的大学生如出一辙。
可她又说，自己有个女儿。脸上的伤疤……无需过问，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说的事情。
白灵淼现在有别的疑问，更需要得到对方的解答。
李火旺提着纸质袋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谢谢你借衣服给我，我回民宿洗干净之后还你。”
白灵淼摇头：“没事，你拿去穿吧。我新买的，不用还我。”
李火旺点头，原地呆立一会，摸上门把：“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