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接了,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封叠了又叠皱巴巴的信纸,还有一只雕花金环。
白灵淼道:“孝敬给师姐的。”
李火旺捡了信纸丢进新起的灶火,金环连着包东西的手帕一起拍在白灵淼掌心。
火中噼啪一响,蜷缩的家书顷刻化为黑灰。
李火旺道:“观外都是丹阳子下的迷阵,我也好久没出去了。”
白灵淼稍加思索,道:“……飞禽走兽可能出阵?只要消息能带出去,我家人肯定会来!”
李火旺用烧火棍捣了捣灶内干柴:“没试过,不知道。老太太嫌吵,观里连只活鸡都不让养。这阵邪,外头的野猪进不来,上头鸟绕着飞,打不下来。”
“……多谢李师姐。”白灵淼默默收了金环,不再言语。
李火旺不知道她在谢什么,点头作为回应。起锅倒油,一大盆新鲜野菜倒进锅里,滋啦滋啦叫着,李火旺当没听见,拿木铲捣来捣去。
她的厨艺巅峰是孙晓琴不在家时自己加料加菜煮加蛋方便面。到丹阳子这磨了几年,做出来的菜不上不下,可以入口,但绝达不到“美味”的水准。
食材受限也是一大原因。这地方的盐都是苦的,很难做出好吃的东西。
“李师姐。”白灵淼轻轻地喊她,将装盐的罐子递了过来。
李火旺接了罐子,粗犷地抓盐撒了一小撮:“嗯。”
白灵淼犹豫道:“我昨夜听到你说梦话……”
李火旺手一抖,差点把盐罐盖子掉进锅里:“我还会说梦话?”
白灵淼迟疑地点点头:“……你守夜时靠着廊柱睡着了,我……路过,看见你与……”她纠结了一会如何在李火旺面前要称呼丹阳子,“看见师父给你披了件衣裳,你迷迷糊糊……喊她娘。”
李火旺:“……”
厨房内一时间只剩下野菜在锅中哀嚎的细碎声响。李火旺拿木铲再捣了一遍,直到它们彻底死透,软趴趴泡在油汤里。
白灵淼观察着李火旺的表情,见她没有明显的抗拒,才接着说话。
“……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李火旺往锅里倒了一大瓢凉水,漠然道:“不是。”
白灵淼听见这个回答,似乎轻松了不少。她自然而然将李火旺划进同样被诱拐来清风观的受害者队列,只不过李火旺来的早一些,得了那个奇怪的老道士半分信任。
白灵淼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被家人卖给她了吗?”
观里的同住的师姐,十人中有六人是被家人卖了换米。
李火旺摇了摇头,脑中突然浮现出久远的、早该被遗忘的记忆。她想起白灵淼在雨日庙洞中那双注视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想起丹阳子摁着她的头往下压,颈椎骨发出吱嘎吱嘎的抗议声。
李火旺再倒一瓢水,语气毫无波澜:“她看我像她饿死的女儿,抓我来玩过家家。”
李火旺是从丹阳子发病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这个答案的。
李火旺盯着锅中水开,在她以为不会等到白灵淼后话时,一只手放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
白灵淼抚过她的脊背,问话软了三分:“李师姐的娘亲……还在吗?”
她说话本来就轻,特意放软了语气,像有羽毛掉进了耳朵里,一路落在心上。
李火旺无所适从,觉得心口哪处又痒又疼,却挠不着。她深吸一口气,抛开那些情绪,把野菜汤搅和匀,道:“……还在吧。”
白灵淼又抬手拍拍她的肩膀,道:“还在便好,人还在,总是能回去的。李师姐还记得家在何方吗?”
李火旺顿了顿,又露出那副叫人看了伤心难过的茫然神情。
白灵淼见过很多次。
这个大师姐当得并不神气,她身上没有丹阳子的危险气息。大部分时间,李火旺都远远地站着。她的束发总是乱糟糟的,苍白的脸侧粘着凌乱的发丝,不合身的青色道袍裹在身上,站在阴处,远远地看她们这些将死的“药引”。
清风一撩,她的道袍随风鼓动,显得她像这座院落里一片挂在枯树上过于脆嫩的叶子。
白灵淼偶尔能从李火旺眼中寻到一丝不符合“看管”身份的怜悯和脆弱。
但李火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她会在这时将视线投去围墙外,凝视这方世界灰白惨淡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火旺道:“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大概……”她极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稳住了颤抖的声线,“我大概回不去。”
她单手掩面,将腰弯得更低。
白灵淼以为她要哭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安慰的话一团一团堵在喉咙。
李火旺使劲搓了搓脸,突然直起腰,道:“今天磨药的是哪几个?我怎么听见后院吵吵嚷嚷的?”
白灵淼愣了愣,报上了记忆里今早听见的人名。
“靠!怎么把这几个傻子凑一队了!”李火旺大骂一声,把木铲塞到了白灵淼手里,“帮我看会,我马上回来!”
李火旺骂骂咧咧跑了出去。
“吃什么呢!这是能吃的!?”
李火旺音量渐高。
“几根破草根还当宝贝抢?饿了不知道进厨房找我?吐了吐了,全都吐了!给我去厨房帮忙!一群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