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蝉都叫得没劲，两个牵着手的小孩走在商业街边缘。水晶拖鞋踩在柏油路上黏黏哒哒，化开了一样。

头发披散的李火旺松开了杨娜的手，大声喊道：“热死了！”

杨娜有气无力，两个小辫子耷拉着，也回了一句：“是啊……”

李火旺垂着脑袋：“我要回家，我要吹电风扇！”

杨娜安抚地拍拍她：“很快就到公交车站了。我们回家，我家还有冰西瓜吃。”

李火旺嘟着嘴，被杨娜轻而易举哄好，回过神来，又为自己刚才失态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她想起什么，在自己的星星小挎包里翻找起来。

杨娜没有催促她，两个小女孩靠在街边商铺一点浅薄的阴影里，热得满头大汗。

李火旺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递到杨娜手里。

“请你吃冰棍。”

杨娜接过纸币，展开摇了摇它：“我们一起吃。”

她们再次把手牵在一起，一同上路，顶着烈日骄阳，期待前方路上冒出一家开门的小卖部。一块钱纸币放上玻璃柜台，换回一个冒着凉气的包装袋，粘在一起的好朋友冰棍一分为二，一半归杨娜，一半归她。

李火旺的手被杨娜紧紧攥住，树影从二人头顶慢慢掠过。

李火旺仍然气鼓鼓：“我要吃橙子味的。”

杨娜笑过两声，没什么力气：“好。”

天光大亮。

耀眼的白光刺得李火旺几乎睁不开眼睛。

“李师姐！”

冲天的火光，天边阴沉的死寂都被染上了颜色。远处是辨不出话意的争吵声。

李火旺耳侧嗡隆作响，她自箱中坐起，与箱底粘合的皮肉被撕下一层。她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灵淼，恍惚地问：“……娜娜呢？”

白灵淼皱眉抽出手帕，贴在李火旺半边血肉模糊的脸上。雪白的丝帕眨眼就被血污浸透，温热的血液贴着白灵淼的手指缝隙落下。

白灵淼扶起李火旺的手臂：“李师姐，你先出来。还能走吗？”

李火旺的脑袋昏昏沉沉，看不清东西，白灵淼的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原封不动从嘴里吐了出来。

白灵淼见她这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咬咬牙，将她的手臂架在肩上，生拉硬拽从箱中把人抢了过来，摇摇晃晃往偏门走去。

库房着了火，村中的人全都跑去抢救财物，看守祭品这边没人在，她钻了空子，一路架着李火旺到了村尾小道。

那匹花白的小马正在嚼一把干草。

李火旺茫然之中被抬上了马，手里塞了缰绳和一包碎银。

白灵淼整整她被血浸透的衣摆，哽咽道：“李师姐，你往东跑……出了山之后找个大夫看看，我知道……往后……照顾好自己。”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哽了一哽，什么都没说出来。

被村中遥遥吹来的暖风一刮，李火旺稍微清醒了一点，在箱中融化的自我终于可以运转。她用脸边的帕子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

白灵淼半边衣物挨着黑红的血污，衣角有火舌撩过的乌黑痕迹，眼角微红。

李火旺歪了歪头，回首去看村中一片火光，焦糊味顺着风一路飘过来，她轻轻咳了咳，喉咙一痒，吐出来一大团似肉非肉的血糊。

这一下把白灵淼吓个够呛，浑身上下找能用的东西。李火旺却觉得舒服多了，脑子清爽不少。

她擦擦嘴边的血，对白灵淼伸出不见一块好肉的手：“我们走吧。”

白灵淼盯着那只露着白骨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向村中腾起的火光，又看了看面前快没个人样的李火旺，对方眼神飘忽，呼吸轻到快要没有，随时气绝身亡的模样。

白灵淼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睑，颤抖着问道：“李师姐，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怨我……怨我带人回清风观，杀了丹阳子？”

“我……”李火旺轻轻皱眉，刚刚开机的大脑努力思考白灵淼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白灵淼神色一僵，手抖得厉害，明明是她自己想找李火旺问个明白，可到了跟前，她又害怕知道真相了。

她不清不楚的事情多了去，似乎也没必要逼迫李火旺说这些。

白灵淼摇摇头，道：“无事……我不会骑马，你走吧。”

她摘下发间金钗，在小马后腿奋力一扎。

马吃痛嘶鸣，朝着前方山道奔去。

李火旺下意识攥住手中的缰绳，不知道过了多久，头被山间拦路的枯枝一打，她才意识到了些什么。御马停下后，她回头望去，山中漆黑一片，再看不见火光和人影。

李火旺唇色惨白，轻轻拽了拽缰绳，虚弱地说：“回去。”

无缘无故挨了一钗的花白小马无辜得很，哼哼唧唧不愿回去，李火旺没什么力气，治不住它，它就带着人原地打转。

转了几圈，李火旺眼前一黑，再抓不住缰绳，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