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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黑篮]难搞 > 第4章 Chap.04 衣冠冢

第4章 Chap.04 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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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就算是啃树皮,你也喝不到酒啊。”

昭歌嘴上不情不愿地嘟嘟囔囔,但还是站起身带着人往后花园走,直到到了树下,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才乖乖闭上,她抬了抬下巴:“这棵。”

聊的时候没在意,带路的时候也没在意,直到亲眼打量起这棵树来,她才后知后觉一种心理上的不适——女儿红,生女埋酒、出嫁启坛。母亲亲手埋的,但不能亲手取了。

念头一冒出的时候就被她自己给按回去了,老是琢磨这些过去的事,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恶狠狠地警告着自己,稍微缓了口气,招呼也没打就转身回内室,脚步匆匆。

海斗不解,出声喊道:“你干嘛去?”

昭歌头也不回:“我去调杯绿仙子喝喝,威士忌太冲了,你先随便转转。”

海斗见状也只能耸耸肩,没有追。

他转头看看四周,一间独立的小屋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扇木门半旧,檐角挂着一串褪色的中国结,跟主屋的气质不太一样,他有些好奇,便迈步走了过去。

正当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少女又急又怕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别开!”

少年的手还没松,身体却比思考快半拍,他的脸和肩膀都转了过去,但脚底下没动,就那样拧了个很别扭的姿势望过去,脸上的表情也呆呆的。

昭歌从来都没用过这种语气和音调喊过自己,他想着。

此时,昭歌已经跑到他面前,于是他松手,故作轻松地笑,想缓和一下这份莫名其妙的尴尬:“哟,什么宝贝啊,喊那么大声,不会是里头养了条凶恶大狗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昭歌脸上的惊惧消失,听到他那话立马变成了愤怒,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度,在她身上实属罕见,看起来是真的动了肝火!

海斗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他的后背开始蹿上凉意,想说点什么把刚才那句蠢话圆回去,却是张了半天嘴也没能接上来半个音。

昭歌看着他这个懵圈的傻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

不知者无罪,算了,他只是闹着玩罢了。

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待到心绪平复些,神色镇定些,反倒抬手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海斗的视线顺着门缝向里看去,呼吸停滞住了——云月见的裱框写真、云月见的专辑唱片、云月见的演出服装……空气里樟脑和旧物的味道裹在一起,一闻就是尘封好多年的东西才会有的气息。

整个屋子,说难听点,就是一个衣冠冢。

在他怔愣间,昭歌已经走了进去,声音很轻,仿佛在喃喃自语,但话是对他说的:“既然在这,你陪我看看吧,我自己……不太敢。”

这倒是句实话,不是在安慰他。她自己的话是绝对不会主动去看的,心里面对和直面冲击是两回事。今天海斗刚好在,她也就稍微能壮起点胆子,至少她知道在难受的时候,身边有个人能让她拉住。只要涉及到母亲的事,只有海斗和知行能够给她安全感。

海斗也瞬间领会,虽然“不太敢”这个词从昭歌嘴里听到,实在是很反常,但他必须陪她,这是一种不用言明的默契。于是迈过门槛,脚步放得很轻。进了屋子之后,眼睛先去找了昭歌——她正站在立在地上的一张裱框写真旁,手指抚摸着相框边缘,阳光照不到那里,因此她的侧脸显得晦暗不明。

少年走过去,在离少女两步的地方停住,手从兜里抽出,却不知该往哪里搁,最后只能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

气氛有点沉,他觉得自己得开口说点什么,于是放轻了声音:“……行,看什么,我陪你。”

昭歌没有答他。

他以为昭歌还在生气,心想着:我刚才不该说那个。

他想道歉,但“对不起”三个字在嘴里拧了半天还是没能挤出来,他朝日奈大少爷这辈子说的“对不起”加一起不超过十次,实在是不习惯,烫嘴得很。

“那个……刚才那话,养狗那句,当我放屁。”

憋了半天就搞出这么一句,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这算什么道歉?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法了。他抬手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心下觉得有些烦躁。

“知道是放屁,还重复一次,你脑干缺失?”昭歌没好气。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嘴巴就是刻薄的刀,才不可能违心说什么“没关系”“别在意”之类的温柔客套话,不爽就说实话,没有义务照顾任何人的情绪。不过她倒是有一个优点,就是发泄完也就过了,所以这次她也没再继续发火,但也没回头看海斗。

海斗自知理亏,很识趣地闭上嘴。

他看着昭歌在那副写真前蹲了下来,与照片上女人的双眼平视,他也将视线移了过去。

云阿姨是极美的,海斗认为比昭歌要美,主要是阿姨看起来会温柔许多,而昭歌的美攻击性太强,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很看不起人,所以许多不熟悉她的人会觉得心里不舒服,但云阿姨不一样,她美得很纯真,就像从未被这个世界上的困难、伤心、挫折搓磨过一样。

当然,一旦巨大的伤害袭来,她也比旁人要脆弱的多,毕竟她就像一朵水晶精工雕琢而成的玫瑰,稍微一碰倒,碎得很轻易。

“我们像吗?”昭歌突然开口了,没等海斗去接,她轻飘飘的话自己又续上了,“对啊,母亲的脸是这样的,我都快忘了。”

海斗看着她蹲在那里,就像一片绿叶落在旧纸堆上,可能风一吹,她就要飘走了。少女说完那话自己先笑了,但那种笑还不如不笑。他是真的有点受不住,他宁可她哭哭啼啼,宁可她大吵大闹,他可以抱住她,可以陪她疯,什么他都可以为她做到,但是她不。

少女就那样憋着,还给出那种令人胃里翻搅的笑,让人想帮都不知道怎么出力。

少年正在那消化心里的焦躁呢,少女的嗤笑声又砸过来了,后面跟了一句更过分、更让人无所适从的话:“得多看看,不然等我哪天死了,上去都认不出自己亲妈,那就搞笑了。”

海斗觉得自己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下一秒他的膝盖弯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蹲在了少女身边。他没有再看那张写真,眼里只有昭歌的侧脸。

“像,鼻子特别像,嘴巴也是。”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时间差有多蠢,她都已经不等他了,他才把答案从嘴里挤出来,可是总要有个回应,更重要的是后半句,“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好听。”

说完了,能说的好像就这些。他朝日奈海斗嘴皮子从来没输过人,跟谁都能聊,什么场面都能兜住。可是面对昭歌的伤痛,他发现自己的大脑是空的,连想说点什么把气氛捞起来都不行——怎么说?说“你比阿姨好看”还是“你比她下巴尖”?合适吗?

他最擅长的语言方式反而是昭歌此刻最不需要、甚至是最忌讳的。

……那就蹲着吧。

阳光从门口挪了一寸,照到写真的边框上,镀金的那层已经脱落了大半。海斗的手垂在膝盖外侧,昭歌的裙摆就在手边,但他没有碰。

终于他蹲地腿都酸了,昭歌还是一动不动,少年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昭酱……你没忘。要是忘了就不会说‘快忘了’,真忘了的人不会这么讲。”

这句话从海斗的嘴里出来,不止是昭歌,就连他本人都愣了一下,显然都没想到朝日奈大少爷还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史无前例啊。

昭歌有点动容,刚准备扯出一个微笑说点什么道谢的话,就见到海斗红着耳朵把脸别开了,然后就听见他用鼻子哼了一声,把刚才那几个字的正经劲扯散:“反正长得像就完了,不会记不住的,你每天照照镜子不就行了。”

这下昭歌还能说什么,刚才的温柔就像幻觉一样,大少爷还是那个大少爷,让他说点走心的正经话实在是太为难他了。不过插科打诨不解决问题,却也管用,昭歌噗嗤一声乐了,就这样被他一句耍无赖般的话语从情绪黑洞里扯出来了。

其实两个人在某些层面是一模一样的——都不太擅长处理情绪问题,尤其是在面对难以善了的深刻情绪时,与其深陷泥沼,不如抽身回避,渡不过的深潭,绕过去不就行了。

于是昭歌站起身,拍拍裙子拍拍手:“走吧,继续喝酒了,今晚醉了也不用归,客房多得很,喜欢哪间睡哪间。已经给朝日奈大少爷安排好席梦思大床垫和超爽滑真丝床品,管家24小时服务,包您享受。”

海斗见她不再伤心难过,也乐了,音调恢复往日的张扬:“那敢情好啊。”

转身关门的时候,昭歌慢了半拍,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的笑容。

房门彻底合上,两个人都以为没事了。

但是跟在海斗身后,昭歌看着少年的背影,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中多了一分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失望。

不是认为他应该为自己做什么,只是那一刻自己期待了,却又落空了。

她再次感受了一下心里那汪深潭。

那不是深潭,深潭有底,她那个没有,那是个大洞,每天在漏风。

海斗做的事,就是在这个洞上糊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硬板纸,让风进不来,当然了,也让风出不去。大家都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但是洞还存在,他心知肚明,可他更愿意不听风声。

昭歌理解,人之常情嘛,况且海斗确实已经尽力了,他能做到的最多也就只是这样了。

或许过段时间,那些硬板纸会被吹散,吹飞,但是也没办法,那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与他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在那之前不如——

“今晚我要喝深水炸弹!”少女兴致勃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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