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第三句，比前两句还较真：“星野桑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你在看月亮。”

而我在看着你，他想。

昭歌一听这话，彻底被闹毛了，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站到地上，动静大得给赤司惊得眉毛都微微跳了跳。

少女看向少年，虽然心里慌得不行却仍强装镇定，脱口而出的话透着一股色厉内荏：“你这个人！到底要怎样！行行行，我看你！我看着你总行了吧！”

二人对视的前四秒，昭歌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拼了命的架势。

二人对视的第五秒，一个不知来处的词句莫名其妙蹿进了昭歌的脑海。

我能直视世间所有的肮脏，却无法直视爱人澄澈的双眼。

哪来的爱人？

不知是自己撑不下去了，还是被这心念给吓到了，二人对视的第六秒，昭歌慌乱地移开眼神，连身体都转了过去背对着赤司，用肢体语言宣告投降。

赤司不清楚她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他只觉得少女这个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这下笑容压都不用压了，反正她也看不见。

“怎么了？”少年开口，话语中那点笑意装都不装了。

“没怎么！”少女没好气，背对着少年一个螃蟹步横着跨到长椅旁，捞起急救包抱到胸前，跟个盾牌似的，头也不回，“我要回家！”说完又顿了顿，气势弱了几度，“你走吗？”

“走。”见好就收，赤司也不再进攻，他心情颇好地背上自己的运动包，夹着篮球走到一动不动的昭歌身边，“我的车在停车场，星野桑的呢？”

“我叫司机开过去。”昭歌边迈步，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的都是中文。

赤司在旁边保持着与她相同的步速，等她挂了电话才开口：“司机是中国人？星野桑住在云家的宅子？”她那特殊的背景，他只要稍加思索都能想到，装不知晓才是奇怪。

昭歌果然也没有半分惊讶，神色如常随口应着：“是啊，中式宅，很漂亮，有机会邀请赤司君来玩。”

“好。”赤司知道那是句客套话，便也没继续延展。

两人无话，沿着球场边的小路朝停车场走去。路灯把两道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一高一低，中间隔着能再站一个人的距离。凌晨的公园很静，连虫鸣都稀了。

对于两人为什么会在此相遇，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对方，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比起最重要的结果，过程反而是不必要去在意的事情。

今晚的结果，对于赤司来说算得上“收获颇丰”，但在昭歌那就有点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一晚的又惊又慌让她酒也醒得差不多，理性部门重新上岗，走去停车场的这五分钟内她一直在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对于赤司，她是大为心动的，但这份心动总是超乎自己以为的程度。她甚至连是不是进化成了“喜欢”，为什么进化了，都搞不清。这实在太危险了，危险到有时候心跳快得都让自己有些喘上不来气，还以为自己要犯病了，这种感觉逻辑思维是处理不了的，必须要隔开点空间才能缓过来。所以稳妥起见，在自己能够彻底想清楚之前，还是稍微保持点距离保平安为好，免得出事。

走到两家的车前时，赤司还保持着那种轻松愉悦的心情，直到昭歌停下脚步，抱着那个急救包盾牌，冲着他客客气气地微微鞠躬，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很真诚，但也很有距离感：“今晚谢谢赤司君陪我聊这么久，你不让我说是耽误了你的时间，那我不说。和你聊天很开心，那么……学校见，晚安，做个好梦。”

赤司的瞳孔颤动了一瞬。

她又在退，而他很困惑。但他不允许自己在原地困惑太久，也就一两秒，他开口，硬邦邦吐出五个音节：“啊，晚安。”

昭歌点头，转身，上车，关门，干脆利落，而赤司只能目送着那辆车远去。

走吧，他对自己说，但脚却没有动。

直到云家的车辆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视线，走去自家车辆前。司机见他靠近，熄了前排阅读灯，下车绕到后面拉开后车门，恭恭敬敬：“少爷。”

赤司没有马上坐进去，他站在打开的车门旁，把篮球和包递给司机放进后备箱，侧过头，看了一眼方才昭歌的车停过的位置，空空如也，他明知道的。

“回去吧。”他说，而后坐进后座，车门合上，靠上椅背。

车厢里只有皮革座椅的清冷气味，提醒着他方才的酒味混着玫瑰香、还有那少女或是郑重或是羞恼的生动神色，只是他拿到了一张限时体验券，现在用过了，作废了。

本来他想在她走之前说“今晚你说过的话，别拿‘喝多了’当借口”，但慢了一步，少女鞠下那个躬后，这句话就被他咽了回去，连带着另外几句一起。少女的笑容就像立起一堵高墙，直觉告诉他，就算他硬把话递过去，也只会被弹回来，而赤司征十郎不做这样的事。

他靠进后座沙发闭上眼，开始复盘。

他今晚是哪句话出错了？是坦白了自己的爱情观？还是让她喝酒叫自己？或者是最后的那个对视？他觉得都不至于，明明这些话题都是少女自己抛出来的，他不过是顺其自然地接过来而已。

那为什么还要后退？他搞不明白。

但可以确认的是，即使排除酒精和氛围的作用，少女今晚给出的部分反应，已经明显暴露了一件事——她对自己不是毫无感觉，就算谈不上喜欢，也绝非一个普通同班同学的态度。

就在这时，当初少女送书法时脱口而出“因为是你”后的那个落荒而逃、家政课上可怜兮兮说出“你回来我就松手”后的沉默、还有课后喂他司康却在几分钟后回退冷淡的画面，再加上今晚的一切，一一在他脑海中飞速闪回，他豁然开朗般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这是她的行为规律——给予，惊慌，回退。

她这可不是高防御，而是高回避的表现。

所以她在回避什么？或者说，什么会让她害怕？

赤司知道昭歌的母亲是自杀身故，一个孩子从小就失去了母亲，所以可能会对“失去”这件事有所恐惧，这也很正常。可那是亲情，想要套上他们二人的关系，可不能这样草率地定论，中间还差着许多可靠信息。

再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已经几乎没有亮光了，赤司看着自己映在后车窗上的脸，异色的瞳孔在深色玻璃里几乎分辨不出颜色。

不够，太少了，我需要更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