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七月的傍晚，阳光仍然亮得晃眼，对角巷人流已开始散去。里德尔没有在霍格沃茨召开这次会议——他选在破釜酒吧二楼的包间，就是卢修斯惯常召集校友会核心成员的那个地方。在场的人除了艾米和卢修斯之外，还有几个校友会最早一批成员中已经进入委员会或庄园管理层、同时在校期间跟艾米熟识的毕业生，以及两个被卢修斯直接推荐、目前还在不同纯血庄园中担任第一批测试配方熬制员的人。里德尔坐在窗边那把旧扶手椅上，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口折到小臂中间，用比平时更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的声音把教养院和霍格沃茨当期的财务缺口依次摆在桌面上，然后提出了方案本身。

“外源计划”的核心逻辑极其简洁，但它的每一条推导过程都建立在过去三年里被反复验证过的基础上。魔法界内可调动的剩余资源已经被劳动力缺口和生产扩张压到极限。存根体系解决了内循环信用的问题，纯血家族的土地和温室解决了实物产出缺口，标准化的魔药与魔杖解决了防御能力代差。但所有这些都是对系统内部的存量进行高效重组，当系统本身的总人口规模和资源总量被锁定在一个无法再往上拉的水平时，任何内部优化都无法填补由新增需求——教养院、学校、实验室及长期战备储备——所造成的财政和物资缺口。而与此同时，在保密法的另一边，麻瓜世界拥有魔法界急需的一切基础物资：建筑材料、医疗用品、纺织品、食品原料和能源，而且这些物资在麻瓜市场上价格低廉、供应充足，不需要任何古灵阁结算，不需要妖精审批，不需要等六个月的“合规审计”。

“我们需要的不是麻瓜的钱，”里德尔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把艾米之前整理的一张表格摊在桌面上，上面用红蓝两色墨水分别标注了目前在内部流转中严重短缺且难以在短期内通过增施温室面积去弥补缺口的基础物资清单，“我们需要的是麻瓜世界的物资。但物资需要钱来购买。麻瓜世界里的那个钱，不会是加隆。也不会是存根。我们在麻瓜世界将像麻瓜一样使用合法赚取的麻瓜货币，并按市场规律购买物资，并将其合法地运到巫师界。这样做，既不违反任何一条保密法——因为交易本身不涉及对麻瓜对象的魔法暴露，也不涉及魔法物品在麻瓜市场的非法流通。”

卢修斯在听到这个方案时没有立刻表态。他是马尔福家的继承人，而马尔福家几代人都以从不踏足麻瓜世界为傲。但他在里德尔把那张红蓝对照表推到他面前时，低下头看了很久——他看到的是教养院明年扩招所需的基础物资缺口、魔药实验室耗材短缺已经压到下季度常规测试中的最低预警线、以及圣芒戈仍然没有完全恢复的进口替代药品在短缺期必须按期购入海外固定订单的现实。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在马尔福家餐桌上极少出现的坦率语气说：“纯血家族从未在与麻瓜的交易中获利过，我们没有经验，也没有渠道。”

“这就是为什么执行这件事的人需要具备——必须同时具备——对麻瓜世界的深度理解和对魔法界现有一切内部运作方式的熟练适应。”

艾米合上她的笔记本，“一个纯血巫师在麻瓜银行开户只需要他在对角巷领三张表、填半天信息和等十个工作日走完基础认证流程，便可以在麻瓜合法的商业注册代办点花一天时间提交申请，再加上一段标准化的基础合规培训，他就可以开始经营。而麻瓜出身的毕业生已经拥有所有需要的知识和大部分社会关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在毕业后回到麻瓜社会寻找工作，不是因为不想留在魔法界，而是因为此前没有合适的岗位。那些迄今为止一直在前年为流转中心义务做夜间表格校对、去年在庄园温室里连夜补种进口草药、今年春天又在委员会实验记录里把每一页标准草案核对到凌晨的人。”她停顿了一拍，“现在我想请他们组建第一个对外执行小队。”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随后转向坐在卢修斯旁边的一位瘦高、深肤色、卷发扎成低马尾的拉文克劳毕业生。她叫多丽丝·卡拉莫，麻瓜出身。她的父亲是伦敦一家进口贸易公司的报关员，从十五岁起就在帮父亲整理海关文件和货物清单。毕业时她的魔药学N.E.W.T.成绩是“优秀”，魔咒学超出一大截，校友会中最早一批加入流转中心夜间核对小组的愿者之一，在去年夏天首批魔杖安全锁试点中亲手绑定过超过四百根幼杖。她坐在沙发上，指节交叠放在膝上，既不主动说话也没有回避目光。当艾米提到“麻瓜出身的毕业生”时，她把双手从膝上收回到腿侧，坐直肩膀：“我十二岁时帮我父亲核对过一份从汉堡发来的化工原料提单，上面的报关编码有两位数印反了，货差点被扣在海关。我父亲现在还在做进出口。我可以开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把基础建材和教育材料以市场价出口卖给‘欧洲大陆的私人教养机构’，购买方自然是我们在海峡对岸的合作方，但承运人和报关单全部合法。”

坐在她旁边的埃德加·博恩斯，混血出身，母亲是麻瓜会计，父亲是巫师药剂师。他在校期间学习一向以沉默刻苦、情绪不回正脸著称，高年级时连续两年保持了魔药学与算术占卜两个学科的最高分。他在艾米面前第一次提他的母亲时，只是说他母亲在麻瓜世界经营一家小会计事务所，其余信息全部省略。但此刻他开了口，用那种每一句话都拿计算器敲过重量的语气说道：“我母亲的事务所可以负责做账。物资购买渠道可以在境内通过正规的批发商报价比价完成，运输同样合法——不用施混淆咒，不用伪造文件，全部用麻瓜方式。如果你需要有人去注册公司、核对报价、建立委托运输的那套全部符合麻瓜法律规范的记录，我可以做。我需要启动资金。”

卢修斯看了他片刻，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空白出资承诺书，用钢笔在第一份抬头填写“马尔福庄园物资统筹库——外源计划专项预拨”，在第二份写上“帕金森家族庄园实物联盟投资预批”。他把两份文件推过桌面。“启动资金已到位。你们做完这件事后记得把票据带回来。我要摆在委员会季度财务公开栏里——按艾米的标准格式贴上流转中心分类标签。”

当天深夜，多丽丝坐在对角巷九十三号的值班室里，面前摊着她父亲送给她的一本旧版国际贸易指南和她自己从去年委员会项目资料中整理出的本地物资缺口对比清单。埃德加坐在她旁边，手边放着从母亲事务所直接拿来的商业注册登记样板和税务申报流程书。两人分工一个上午便画出了流程分工：多丽丝负责公司注册、进口资质申请和第一批采购合同的制订，埃德加负责账本设计、资金转换路径的合规审查以及实物的交接检查。多丽丝在下笔填第一份注册申请时，在“公司名称”旁边写了备用名的横线，抬头看到窗外九十三号橱窗透出的暖光，又回头望向隔壁委员会已经暗下去的铜牌，然后低下头填完了它。她对埃德加说了句：“我爸会为我骄傲——还是会更担心这里不需要再回头。”埃德加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自己那份审计对照表划掉了一行已经不需要的变量，然后把表格转过来让她继续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