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推辞,没有虚伪,没有给任何人留出可以被解读为“这个人还在犹豫”的空间。他只是把门关上,然后转身在那些正准备从他随身公文包旁顺手接棒的人手里,把公文包留在了霍格沃茨三楼空教室的桌面上。卢修斯在把那封信的草稿交给父亲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父亲的签名旁边加盖了马尔福庄园的正式文件章。他没有亲自去送这封信,而是让管家交给《预言家日报》的编辑办公室。他在同一天晚些时候去找了帕金森家主,将下一季度委员会与交通司就飞路网升级项目联合采购的初期方案初稿放在对方面前,并在一页补充说明中提醒对方此次会议需包括大陆转运沿线的布鲁塞尔口岸联络官。
马尔福退出之后的几天里,候选人之间的博弈变得更赤裸,也更混乱。克劳奇在威森加摩走廊里被记者问及“是否愿意将委员会的现有安全顾问纳入新内阁”时,只回答了一句话:“任何人的职务安排都需要经过常规背景审查。”保守派候选人在同一次记者围堵中被另一些记者引用这句话反问时,露出了一个被在场所有人描述为“像是看到一道他不想答的考题”的微笑,然后对着镜头说,“我的背景审查已经被我的族谱完成了。”飞路网副司长则更直白——他在同一天下午主动走到门口对着同一群还在吵的记者,完全脱稿回答了一个本不属于当天提问范围的假设:“我不需要替我设想中的部务委员会非正式顾问名单提前审批公开。但如果有人担心背景审查——查完也是我们找他签下一份协议。”
在这些口角持续的同时,福斯特的名字像从档案柜底层被风吹起的一片旧羊皮纸,飘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最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提名。它被夹在魔法部内部备忘录的第三页,夹在对克劳奇竞选战略的分析和保守派支持率的评估之间,措辞简短到只有一行字——“有同事提议,在目前各候选人各有明显弱项的情况下,是否应考虑提名一位不存在树敌背景的中立候选人,以确保换届期间部内各部门的日常运转不被过度拉锯影响。”这行字没有标注任何发稿人姓名,只盖着档案司的普通收件章。没有人知道它是被谁夹进备忘录里的——有人说最初是由一个在档案室加班清点旧聘用记录时被同样加班的法律执行司文员撞见,两人彼此对着走廊里那些竞选海报相视叹气后,其中一个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福斯特其实可以”,然后另一个打开档案室最里面那层铁柜,对照所有在册的公共职务任职年限标准,发现彭德是唯一一个在他们手边任何一份近期适格性检查中不存在立即冲突项的现任中层官员。
但两天后,这个提议从调侃变成了备忘录,从备忘录变成了正式动议,从正式动议变成了所有候选人都不愿公开反对的折中方案。每一个候选人在被记者问到对福斯特的看法时都用了不同的措辞,但他们的反应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先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个人无可指责。克劳奇说的是“他在档案司任职期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保守派说的是“他的家族血统可以追溯到可敬的普通巫师阶层”,交通司副司长说的是“我每次调阅旧规划文件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并答复”,前国际魔法合作司官员说的是“我在任期间与他有过有限的工作往来,我对他的勤勉没有异议。”没有人热情推荐他,但也没有人能反对他。
对角巷得知福斯特被正式提名时,破釜酒吧的吧台边爆发出了一阵比任何一位主流候选人宣布参选时都更响亮的议论声。有人从自己口袋里翻出那张被折了好几层的存根小票,对着旁边的人说这个人以前在档案室里帮自己找过爷爷的出生证明没有收过小费。蜂蜜公爵的老板娘在做完当天最后一锅奶油杏仁糖后推开门透气,仰头看了一圈那些从去年竞选浪潮兴起以来从未变暗过的店铺门口标语灯,然后低下头对着自己手里攥着的短粉笔自言自语:“至少他把档案整理得很好。”
在福斯特的名字从魔法部档案司被抬到部长办公室门口的那些日子里,对角巷有风自黑湖尽头穿过。那些被反复覆盖、被雨水打湿又被阳光晒脆的标语,不需要任何人在每一张下面署名。它们只是连同那批被从蜂蜜公爵买回的最后一批限量糖纸、被破釜酒吧老板重新从板缝里退出来换上选票登记表样本的旧传单,与那些在各自岗位核对凭证的人们一起——在每一扇被同样短粉笔轻轻推开的店门上,写着同一句不需要被重新刻写的行书。
最终选举日定在七月初。威森加摩的投票大厅在那天早晨挤满了比往年任何一次部长选举都更多的旁听者,他们中许多人不是在册的家族代表,而是从流转中心、教养院和温室值班室请假赶来的普通巫师。福斯特在当选后的发言极其简短,站在他刚刚还端坐过的旁听席前排,用一种显然没有事先准备讲稿的诚恳语调说:“我会尽力做好这份工作。如果有任何文件需要整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台下有人轻轻笑了出来,但那是被某种从未在魔法部深处听到过的平淡回应逗笑后的、不再焦躁的轻笑。
当天深夜,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里只有炉火还亮着。艾米把那份标注着福斯特当选的《预言家日报》号外放在他桌上,报纸边缘还夹着一张被多丽丝从流转中心捎回来的便条,上面写着彭德在当选后第一时间做的一件事——不是发表任何声明,而是派人去档案室调阅过去几年被妖精审计条款频繁干预的几类结算案例的完整卷宗。艾米把便条推到他那杯刚续好的热茶旁边。“他已经开始查档案了。从被冻得最久的那一批开始。”然后她从自己坐惯的那把扶手椅底下摸出今天刚从蜂蜜公爵补货的新品蜂蜜糖,把最后一张用来包装的旧糖纸抚平折成小方片放进自己膝盖上摊着的那本下周会议议程草稿夹层,“你的支持者早就在等。他只是在你拒绝之后第一个推开档案室门的人。”
而在对角巷夜晚的气流绕过翻倒巷方向那些暗淡铺面之前,古灵阁地下深处的妖精们也终于被这漫长沸腾、挣扎和重新自我缝合的几个月逼近了自己堆满冷硬黄金却不再有新账簿可续的密室拐角。拉环在彭德当选当晚没有对着他桌上那张被助手从委员会公告板角落揭下的教养院二期供暖管道招标公告复件再次沉默。他只是在长老会议事厅的穹顶下站直,用一种比他过去多年中每一次下令追溯冻结账户时要慢得多、也低得多的语调,对两侧长老说:“把解冻谈判的初步条款整理出来。赶在他们的新部长还没学会怎么用那支钢笔以前。我们再派信使。派一个过去从没坐过任何会议室圆桌的新使者——就派年轻时负责登记各家金库铸币码至今还记得每一条编号。”他把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围坐的同席者看向角落里那只已无人擦拭的旧烛座,然后以一种比任何一次审阅审计条款都要更慢也更稳的语调说道:“不需要去翻那部旧法典。把这次谈判的草拟工作直接交给拉环从下个月便行将退休处理的人员小组负责——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