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归档卡,你上个月把妖精长老会的季度审计回函夹在旧报纸里差点一起扔掉。那封信现在还在我保险柜里。跟你的档案筒放一层。”
艾米正在弯腰捡工具箱皮带,手指刚碰到皮带的搭扣,整个人停在那里。她直起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
“那是意外!而且我找了三天,整整三天!把流转中心所有废纸堆全翻了一遍!你知道那堆旧报纸有多厚吗?从六月的预言家日报一直攒到十月,外事组的实习生什么垃圾都往那边塞,我翻到手指被油墨染黑了三天没洗干净,你不要现在提这个。我还在帮你拿档案筒。”
“是意外。找了三天。找回来之后你忘了归档,又拖了两周。”里德尔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认同的学术化平静,像是在复述一篇她自己也承认写得不错的论文摘要。
艾米把工具箱皮带在手里攥紧,又松开,然后拿皮带尾端往他手臂上轻轻抽了一下。那一下力道轻得连袍子的褶皱都没留,但她的耳廓已经开始泛红了,不是害羞,是被精准戳中之后那种“他说得太对了我没法反驳但我不服”的炸毛前兆。
“你当时为什么不提醒我?你明明看到那封信还在我桌上放了两个星期!”
“我在观察你会不会自己想起来。”里德尔把“观察”这个词说得和他在课堂上解释护身咒原理时一模一样,耐心、客观、不带任何情绪评价。
艾米盯着里德尔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皮带塞进工具箱侧袋,拉上搭扣,用一种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的语调说:“汤姆·里德尔。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提醒,然后等我自己发现的时候再来跟我说‘我在观察’。你在孤儿院就是这样!那时候你观察我多久了才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有魔力的?”
“三周。但当时还不确定是魔力,只是你的归档习惯比嬷嬷更整齐。”
艾米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把档案筒往里德尔怀里一推,拎起工具箱大步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回来把他袖口上那枚没扣紧的袖扣重新扣好,再转身继续走。
里德尔跟在艾米后面,把档案筒夹在臂弯里,嘴角那个弧度已经不需要忍了。走到廊道拐弯处时里德尔加快了一步,和艾米并了肩。
“你刚才把我三周观察期的事情抖出来,”艾米斜眼看里德尔,炮火还没熄,“那我也说一个。你在孤儿院第一次给自己缝暗槽的时候,缝错了左右手。把魔杖套缝在右手边,结果你那时候左手施咒更顺。你穿了一整个冬天才发现不对劲,手脖子被磨出一道印。那道疤现在还在。我没提醒你。我也在观察。”
里德尔偏头看艾米。艾米说到“我也在观察”时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是那种终于扳回一城的得意。月光从廊道侧窗斜斜地打进来,把艾米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
艾米的耳廓还残留着刚才被他翻旧账时激出来的极淡血色,嘴角那道弧线一半是挑衅一半是压不住的笑意。艾米每次炸毛之后扳回一局都会这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刚射出去的弓,弓弦还在空气里颤着,她已经转头去数旁边书架上有几本没归档的旧卷宗了。
里德尔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廊道的石壁上,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睑。月光从他头顶的侧窗落下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上,比平时长了半分。
里德尔的嘴唇轻轻抿着,唇角那道上扬的弧线还没有完全成形。像是他本来要说什么,但在艾米转头看里德尔的那一瞬间改了主意,把话换成了一个注视。那个注视和他平时看她批改论文时从背后扫过她肩膀的目光完全不同,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落在她身上的重量。极轻,但极稳。
艾米转头正要继续说里德尔观察了她多久,撞上的就是这个注视。艾米的第一反应还在说话:“你那件袍子穿了一整周才发现不对,我每天看你手腕上那道印我都忍住了没说……”
然后声音在中途自己矮下去了半寸。不是因为忘了词,是因为里德尔的眼睛正好对着艾米的方向。月光把里德尔虹膜里那圈比平时深半个色度的暗纹洗得更深了,里德尔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随着里德尔极慢的眨眼微微动了一下。
艾米认得这个眼神。不是里德尔在纯血联盟闭门会议上扫视全场时那种精准的、不带温度的审视。不是里德尔在课堂上盯着学生答错问题时那种让人想把课本挡在脸前面的凝视。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看她的方式。好像她是里德尔正在解的某道题,但那道题本身比他所有其他题目加起来都更有意思。
艾米的脑海里有至少三个警报同时在响。
第一个警报是“这个表情是故意”。里德尔每次用这种眼神看艾米,都是在她的炸毛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时候,故意靠过来,故意安静,故意不接招,然后等着看她怎么自己把话接下去。
第二个警报是“上一次里德尔这样看艾米是在她帮里德尔补完袖口之后,她不小心把归档墨打翻在他论文草稿上,他说没关系,她用清理咒收拾了整整五分钟,抬头发现他根本没看论文,一直在看她”。
第三个警报是“里德尔睫毛动的那一下是计时的”。艾米在孤儿院就发现过他有个不知道算不算毛病的习惯:每次里德尔准备用这种眼神看她,他的睫毛会先低垂一些,然后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上,极慢地,往上抬。里德尔每次在她面前这样,都会让她的心跳漏半拍。
艾米的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判断:里德尔是故意的。他专门挑了这个时刻,他在报复。不是恶意的报复,是那种“你让我耳朵红了,我也要让你耳朵红”的幼稚报复。偏头、垂眼睑、唇角微抿,里德尔把月光角度算好了,把她转身的时机算好了,把她对里德尔这张脸最没有抵抗力的那根神经也算好了。里德尔在用她自己列过的“第四种战术”,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精准地扣动扳机。
艾米心想:快把脸转开。现在。马上。转开。但她的眼睛没听。她的眼睛还在数里德尔的睫毛。她知道里德尔在等她发现自己又被他拖进了这个眼神里,而且里德尔知道她发现了。里德尔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看。从孤儿院到霍格沃茨,她每次试图不被里德尔的脸影响。里德尔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来用。
“汤姆。”艾米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小了至少两号,但艾米还是勉强把语调压成了流转中心公事公办的样子,“你这个表情是犯规的。你每次在我赢你的时候就这样看我,然后我就忘了我要说什么了。这样不算,不算你赢。这只能算你利用外部资源。”
里德尔听到“外部资源”时唇角那个还没完全成形的弧度终于弯上去了。极浅,但看着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在那一刻变软了一度。里德尔把头往石壁上轻轻一靠,喉结在他说话之前先微微滚动了一下:“什么外部资源。脸是我的。”
“你明明知道——”艾米噎了一下,伸出手指着他的脸,指尖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又收回去捂住自己的眼睛,“你明明知道我对你这个表情没有抵抗力。你从孤儿院就知道。你知道你在用。你还用。这就是我们刚才说的第四种战术!偏头垂眼睑唇角微抿,你现在就在做!一模一样!故意摆出这个样子让我投降!这不公平!”
里德尔把头从石壁上抬起来,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比平时并肩走路时更短。里德尔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艾米的视线平齐。月光从里德尔肩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框成一道修长的暗影。但她看不到轮廓了,因为她离他太近,近到只能看到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策略,只有一层极淡的、只在她面前才有的笑意。
“你看,又在用了。”艾米的声音闷闷的,手指从眼睛上移开一条缝,从指缝里瞪里德尔。但指缝里的那只眼睛,眼尾是往上弯的。睫毛已经在手心底下颤了好一会儿。艾米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指微微发凉,脸侧浮着一层她自己看不见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的极薄血色。
“嗯。在用。”里德尔坦然承认,语调平稳得像在宣读委员会季度报告。然后他里德尔把距离又缩短了一点,减少到她的手腕几乎能碰到他的领口。里德尔偏了偏头,让月光刚好擦过他的眉骨和鼻梁,然后像她在孤儿院第一次发现他眼尾那道极细纹路时那样静静地、不发一言地看着她。
“你继续捂。我等你。”
艾米的手指从眼睛上彻底滑下来了。她的眼睛亮得过分,是那种每次在他面前输得心甘情愿时特有的光泽。她深吸一口气,把工具箱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指尖按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汤姆·冈特-斯莱特林。”
“里德尔。”
“汤姆·里德尔。”艾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但戳在里德尔胸口的手指没收,“你下次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在流转中心年终总结里把你私自扣下金库文献的事写成一个独立条目。归档编号从A到Z,附录单独成册。”
里德尔把艾米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翻过来手心朝上,把工具箱的提手放进她掌心里,然后合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替她握稳。动作极轻极慢,拇指在她手背的指节上每按一下都带着某种毋需言明的分量。
“你能把私自扣下金库文献的完整证据链列出来吗。那条归档你还没补完。”
艾米发出一个介于哀鸣和咬牙切齿之间的声音,把手从里德尔掌心抽出来,拎着工具箱大步往禁林小路走去,扫帚在她腋下晃得比平时幅度大了一倍。艾米的耳朵在月光下红得透明。
夜风把艾米发梢吹得往同一侧飘,艾米在风里自言自语:“太可恶了!明明知道!他就是知道!每一次都用同一招!偏头垂眼睑唇角微抿,他知道他一摆这个我就忍不住看他!然后他就赢了!不对,他没赢,这不算。反正不算!”
“你在自言自语。”里德尔的声音从艾米身后传来。
“我没有!”艾米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艾米在前面走了几十步,忽然猛地转过身。扫帚柄被她反手拄在地上,工具箱往脚边一搁。艾米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那道弧线还在,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从“被缴械”变回“还没打完”。
“你听着。下次你再想用这招,我不会——”艾米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捂眼睛。我会直接反击。”
艾米没有往前走了。里德尔把双手从袍子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腿侧,微微偏了偏头。
“怎么反击。”
艾米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道纤细而笔直的剪影。她的耳廓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连靠近发根的那一小块皮肤都被染成了玫瑰色。但艾米没有再捂眼睛,也没有拿扫帚挡在两个人中间。她只是把下巴扬得更高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住。那双眼睛亮得很,是那种把所有勇气一次性拿出来的亮。
然后艾米的目光从里德尔眼睛上移开了半寸,落在他领口的第二颗纽扣上,又移回来。
“你猜。”艾米说完拎起工具箱转身就走。步速比刚才快了至少一半,工具箱在她腿边晃得比任何一次都响。扫帚柄从肩上滑下来,艾米一把捞住,往怀里一抱,整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禁林小路的第一个拐弯处。灌木丛的枝杈在她经过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持续了几秒之后才被夜风盖过去。
里德尔站在原地,看着艾米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右手无意识地抬到胸口,在刚才她目光落过的第二颗纽扣旁边停了一下。那颗纽扣扣得很好,不需要整理。但他的手还是在那里停了一拍。
然后里德尔迈开步子。里德尔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脚步稳而轻,穿过禁林小路上被她跑过时踢乱的落叶,绕过拐弯处那丛矮冬青,在老山毛榉树冠投下的最后一片阴影边缘追上了她。
艾米没有走远。她蹲在路边,工具箱搁在脚边,正在假装检查湿度计的探头。听到里德尔的脚步声,她没抬头。
“你跟上来做什么。”
“你刚才说‘你猜’。”里德尔在艾米身后停下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没有偏离他惯常的平稳语调,“我不是很擅长猜。你直接告诉我。”
艾米把湿度计探头往工具箱侧袋里一塞。探头没塞进去,卡在袋口,她用力摁了两下,还是没塞进去。她的耳朵在水银色的月光下红得透明,连后颈那一小片被衣领半遮住的皮肤都泛着极淡的血色。她的手指还在和那个探头较劲,指尖微微发着抖。
里德尔把手伸过去,按在艾米手背上。里德尔的掌心覆着她的手指,不是握,不是扣,只是轻轻地、完整地覆在上面。他的体温比她高一点,虎口正好卡在她的指节上。她把那个探头塞进去了。
“你不用现在就告诉我。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你觉得时机到了,你再告诉我。”
艾米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她不用再担心他看到她耳朵有多红了。但艾米还是把工具箱抱在胸口,像抱一面小盾牌。
“你刚才在庄园里说我是提前宣告战术意图,不像是我会做的事。你说得对。我不说了。但不代表我不敢。”
里德尔把手从艾米手背上移开,垂在腿侧。里德尔在她的影子里站了片刻,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她重新站在月光下,而他自己退进了矮冬青的阴影边缘。
“我知道你敢。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不缺勇气的那个。从孤儿院到霍格沃茨,你从来不需要宣告战术意图,你直接做。”
艾米抬起头看着里德尔,嘴角那道弧线终于又浮上来了。很轻,很薄,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被逼到墙角还要嘴硬的样子。艾米把工具箱换到左手,右手握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那个动作极快,像是在确认温度。然后她把扫帚往肩上一搁,转身继续往禁林边沿走去。
这次没有跑。脚步不快不慢,工具箱在艾米手里轻轻晃着,皮带被她手掌勒出一道浅痕。走了几步之后她没回头,只是把扫帚柄往肩上敲了两下。节奏轻盈而随意,和她在流转中心赢了棋时敲棋盘的声音一模一样。
里德尔把手插回袍子口袋,跟在艾米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月光把她耳廓上那片还没褪干净的淡红照得很清楚,那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和艾米每次生他气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生气。艾米只是在心里排练下次怎么亲他。他知道。她在前面那个拐弯处咬了一下嘴唇,以为他没看见。
里德尔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凉的。然后他把手放回去,小拇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光泽极淡极暗,和她在前面走时工具箱晃动发出的金属微响被同一条月光洗过。
艾米先回到自己的宿舍,把工具箱往门边一搁,扫帚靠在墙角,湿度计探头从侧袋里滚出来,她没捡。她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压在喉咙底的哀鸣。
“可恶。”艾米对着自己的手掌说。然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闷,尾音拖得更长——“太可恶了。”
艾米在床边坐下来,把靴子蹬掉,仰面倒在枕头上。天花板上的石纹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她盯着其中一道裂纹看了好一会儿。那道裂纹从房顶左侧斜斜地延伸下来,像他眼尾那道会出卖他的细纹。
艾米闭上眼睛,里德尔就在她眼睑底下:偏头,垂眼睑,唇角微抿,月光刚好擦过眉骨和鼻梁,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然后极慢地眨一下眼。里德尔在她脑子里眨了一下眼。就一下。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艾米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吸掉了她的咬牙切齿但没吸掉她耳朵上重新烧起来的热度。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黑心肝的斯莱特林长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这不公平。老天在分配五官的时候绝对搞错了!把应该给好人的五官全给了他。他就是知道,他就是知道我在看他,他还让我看。他不躲。他故意不躲。他在那儿等着,摆好角度,偏头垂眼睑唇角微抿,然后等我夸他?不,他等我输。他享受我输。他每次看到我耳朵红他的眼睛就会亮。可恶,太可恶了,这个黑心肝的长了一张这么完美的脸!在这张脸面前我真是没办法。”
艾米把枕头翻过来,凉的那面贴在脸上,但凉意压不住热度。她在黑暗里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蜷成一团。“完蛋了。我对这张脸根本生不起气。我脑子里全是他在月光底下看我。那个眼神。就是那个偏头垂眼睑唇角微抿的第四种战术,他还在对我用战术。他还让我别捂眼睛,我居然真的没捂。我居然都在配合他!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艾米把被子蒙过头顶。过了几秒,被子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叹息,和她在孤儿院每次被他猜中心事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软软的,带着认命的尾音。“但是真的很好看。他的睫毛在月光底下,还有他眼尾那道纹,我从小看到大。不行,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帮他排归档卡。睡觉。”
艾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换到床尾。呜呜呜睡不着啊,怎么还是想着他。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均匀下来,但她的耳朵一直红到睡着。
那天深夜,里德尔躺在教职工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没睡着。
里德尔把今晚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从艾米在藏书室里发现他耳朵红了那一刻开始。里德尔嘴角那道极细微的、往上提了不到半寸的弧线,她直起腰往后退的那一步,她把草稿纸捡起来对折夹进归档记录簿时手指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然后是里德尔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他,说他的杯子没洗、论文没批、归档墨用错了颜色,说伟大的汤姆·冈特-斯莱特林先生今天下午拿到了一千年前的魔杖和戒指,晚上回来还得照常批七年级的防御术论文。
里德尔把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是那种只有他一个人时才肯放出来的笑,嘴角往上扬,眉眼之间的计算全部撤走,只剩下一个被自己姑娘管得服服帖帖的年轻男人。
然后里德尔想到了走廊。艾米帮他扣袖扣,她的指尖擦过他手腕内侧那道红痕,按了一下,确定没有破皮。她把他的袖口又往上翻了一圈,说龙皮太新,没养熟,明天帮他加一层软衬。她低着头扣袖扣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离他的脉搏只有一层皮肤的距离。艾米在那一刻呼吸轻了半拍,他感觉到了。
里德尔的手腕内侧贴着里德尔的手,那一拍他数过,比平时短零点三秒。艾米在紧张。替他扣袖扣紧张。这不是她第一次帮他做这种事。孤儿院时代艾米帮他补过袍子、包过书皮、把他画歪的猫晾在窗台上。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在发抖。因为他没有防备。因为他在她面前露出了那道被龙皮磨出来的红痕,让她检查有没有破皮,让她用指腹在上面按一下。
里德尔很少露出需要被照顾的一面,但他每次露出来,艾米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红着耳廓补上一句“明天我帮你修”。
里德尔从孤儿院起就知道自己的脸好用。对角巷的女巫会多找他零钱,霍格沃茨的女生会在他经过走廊时互相碰胳膊,斯拉格霍恩会因为他多笑了一下就多讲一段魂器的秘密。魔法部的女职员递文件时会在空中多停一拍,妖精长老会的翻译员核对条款时会对着他的签名发呆。
有些人被美貌困扰。里德尔不是。他把它当工具,用得清醒、精准、毫无心理负担。里德尔知道这张脸的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光线下的不同效果、唇角上扬几度是最合适的距离感、睫毛动的频率控制在什么范围内能让对方先移开视线。
里德尔在任何需要利用这张脸的场合都毫不手软。纯血联盟闭门会议上的温和微笑,古灵阁谈判桌对面的耐心注视,魔法部听证会上恰到好处的侧脸剪影。这张脸从来都是里德尔最趁手的工具之一。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里德尔把这张脸用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谋取什么,不是为了什么协议、文件、联盟、主动权。不是为了让艾米在委员会投票时站他这边,艾米本来就会站他这边。艾米只会把茶杯推到他手边。
里德尔用这张脸,只是为了让艾米在月光底下多看他一眼。为了看她艾米眼尾往上弯。为了看艾米把扫帚往地上一拄然后说“我没办法对你的脸生气”。为了听艾米用那种闷在手掌里的声音说“你每次这样看我我就只想看着你,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争”。
里德尔不是在用脸换好处。他是在用脸换艾米一句无可奈何的、带着认命尾音的“可恶,太可恶了”,像她每次对他投降时那样,不甘心,但认了。艾米还说“你每次这样看我我就只想看着你,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争”。
艾米,那个从六岁起就跟在他后面纠正归档卡编号的姑娘,那个能在流转中心跟他掐三个钟头不肯退半步的姑娘,说不想跟他争了,只想看着他。
可是里德尔从来不可爱。在孤儿院时嬷嬷们觉得他安静得过分,让人觉得不安。里德尔在霍格沃茨时同学觉得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后来纯血家主们觉得他深不可测,妖精长老会觉得他难缠得要命,魔法部觉得他签一份协议都在埋暗线。没有人觉得他可爱。没有。
除了艾米。她六岁时就觉得他可爱。她那时候不会写“可爱”两个字,在旧书角上给他画了一只歪猫。她说这只猫像他,因为里德尔不笑的时候也是歪的。里德尔把那只猫压平了,晾干了,夹在她的归档记录簿扉页里。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里德尔把右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着小拇指上那枚戒指。戒面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暗绿色光泽。他转了一下戒指,把它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又拿起来,重新戴好。
艾米今晚跑了。跑了两次。第一次在禁林入口,她说完“你猜”转身就走,工具箱晃得比平时响一倍,扫帚差点滑下来,她在拐弯处捞了一把。
第二次在路边,艾米蹲下来假装检查湿度计探头,塞了半天没塞进去,手指在抖。艾米以为他没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嘴唇。他注意到了。
里德尔看到艾米从灌木丛旁边站起来时把扫帚换到了左手,因为她右手要留着紧张。艾米每次紧张都会把右手空出来,方便随时捂眼睛。艾米拿着扫帚,右手握着那根旧木柄,指节都发白了,但她没捂。她在锻炼自己不捂眼睛。为了下次能更清楚地看他。
里德尔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吸掉了他嘴角那道完全压不下来的弧度,但没吸掉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艾米站在月光底下,耳廓红得透明,下巴微微扬起,说“我用的是真心”。
艾米说这句话时没有捂眼睛,没有拿扫帚挡在两个人中间,没有掩饰任何东西。她站在那片把整座禁林洗成银灰色的月光里,面对着他这张她从小看到大却还是会中招的脸,用最快的语速把话抛出来,像在扔一颗烫手的炸弹。
艾米扔完就跑。里德尔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然后在空无一人的禁林小路上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里德尔说的是:那我下次还这样看你。
一辈子。里德尔可以用这张脸拴住艾米一辈子。不是阴谋,不是算计,不是控制,是艾米每一次红着耳朵说“我没办法”时,都在把一根看不见的绳往自己心口上系。是她自己在月光底下,心甘情愿地,把这个弱点亲手交给他。里德尔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里德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明天艾米肯定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会比平时更早到办公室,把他桌上那几封需要亲笔回的寻亲信排好,归档卡压在他论文旁边,拿笔尾敲他杯子提醒他归档墨用错了颜色。她会用更多的姜茶灌自己,会在他从她身边经过时故意不抬头。她的耳朵会比平时更红。
里德尔知道:艾米明天一整天都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会把流转中心的归档卡排得比任何时候都整齐,会在审批表的备注栏写比平时更长的批注,会在禁林边上拿着湿度计蹲半个小时以上,会找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件让他签,然后把他的杯子倒满姜茶再加半勺糖。她会全程不看他眼睛。
那也没关系。他会配合。他会在她经过时把论文翻得响一点给她制造不抬头的借口,会把杯子推到她顺手能拿到的地方,然后等她发现杯底压着一张新的铅笔獾纹——爪子往回收,和她今晚在稿纸上描过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里德尔不急,他有的是时间。里德尔这张脸还能在艾米面前用很多很多年。每用一次她都会红一次耳朵,每红一次耳朵她都会骂他可恶,每骂一次可恶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她在月光底下说出“真心”两个字的时候,是真心的。而他会被拴在这份真心里,一辈子。里德尔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