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和他坐在任何一场委员会例会旁听席上时一样平静。他把最后一行备注写完之后才开口,说话的语调就像在汇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公务事实:
“歌词内容属实。你凌晨三点把我叫起来核对风速数据是事实。我从不抱怨是事实。我叹了口气也是事实。你说这首歌必须投稿并向全球抄送。我只是协助完善内容准确性。”
整个礼堂的笑声已经不能再叫笑声了。
斯普劳特正用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双色夜光蕨在她面前随着笑声轻轻摇晃。
弗立维正以一种极高难度的动作把自己的笑藏在拉文克劳统计表后面,但他忘记把笔收回去,笔尖在他笑时在本子上已经划出了一小串歪歪扭扭的折线。
邓布利多把柠檬茶往桌中央推了推,透过半月形镜片对着西里斯那张已经红到极致、仿佛随时可能被自己那件飞行夹克吞没的脸,用一种极其温和慈祥、却明摆着纵容所有人继续笑下去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麦格正试图用一种极其严厉的姿态维持教工席的秩序,但她自己也忍了不到几秒就把目光移到旁边那碟烤饼上,因为她的嘴唇已经抿得比监考变形术终考时还要紧。
西里斯往自己椅背上一栽,闭上了眼睛。他的深红色飞行夹克被礼堂的穿堂风吹得轻轻翻动,袖子内侧阿格妮丝绣上去的那行字正和埃德加刚才那行备注被同一天光照在一起。
然后西里斯睁开一只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至少我今天是全校第二个被情歌唱倒的男人。”
西里斯话音刚落,那个还抱着竖琴的矮人就往他跟前凑了一步,拉开新的一页颂歌提示纸,用一种极其认真、毫无嘲讽、只是仍在完成自己工作职责的语调问:“先生,您需要我再唱一遍副歌部分吗?博恩斯先生的原稿里还有一段关于您上一次在伦敦把飞天摩托停在海关出入境门框外面误触发整排海关波——”
“不用!”西里斯一把按住矮人的竖琴弦,整张脸红得比刚才又深了一个色号,“不用唱了!这个真的不用!”
整个礼堂的笑声还没完全平息,西里斯把脸埋在双手里,从指缝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呻吟。那个音节可能是什么苏格兰粗话,也可能只是无比沉重的认输。
西里斯那件深红色飞行夹克在他弯腰时被扯得后领往上翘,露出脖子后面那一小截被东非裂谷的烈日晒成浅棕色的皮肤。此刻那片皮肤正泛着一层极薄极亮的粉红,和他刚才举臂欢呼时那张扬得意的模样形成了某种让所有在场学生都舍不得眨眼的鲜明对比。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弗雷德和乔治已经笑得互相扶着肩膀才能勉强站稳,弗雷德用气声对乔治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伟大的情人节战役”,乔治用同样破碎的气声回答“西里斯·布莱克对阵侏儒合唱队,零比二,他连败两场”。
就在这时,哈利·波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哈利·波特的防风护目镜还歪在额头一侧,鼻梁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护目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那件比他身板稍大了半号的校袍拉了拉,站得笔直。
哈利·波特站在整个礼堂的笑浪中间,站在他教父那张红透了的脸和他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南瓜汁之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西里斯。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格兰芬多式的认真在喧闹中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闹市里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教父。”哈利·波特说。
西里斯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到哈利的表情时瞬间警觉了。他认识这种表情。这不是看热闹的表情。这是一个六岁半的男孩准备说一句他自认为完全正确、而这句话很可能会让他教父当场去世的话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哈利·波特太像詹姆了。詹姆每次在魁地奇比赛前宣布战术时也是这副表情。认真得不得了,然后说出一句让所有队友同时想把枕头砸在他脸上的话。
“你教过我,”哈利用一种他在课堂上向格林特教授汇报滑轮模型搭建结果时才会用的、极其端正的语调说,
“在扫帚上摔跤不要紧,摔倒了就爬起来,在地上躺几秒也行,等气顺了再飞。你还说第一次被游走球追都会害怕,你不怕是因为你已经追过很多次了。”哈利·波特停顿了一下,那双绿眼睛在歪眼镜片后面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教父,
“所以被矮人唱歌也不要紧。你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了。你去年在大会上被矮人唱过情歌,当时你不怕是因为你没料到他会唱。今年你也没料到,但你也没有跑。你已经追过很多次了。”
西里斯把整张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用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纯粹属于被自己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自己当年的原话原格式精准打击后的表情盯着哈利。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近乎窒息的“哈利”。这声呼唤他的教子丝毫不管他的死活,还在继续往下说。
“而且你去年在东非裂谷上空追雷暴云的时候很勇敢。埃德加先生的笔记里写你那天把航标信号校准到了和伦敦标准时间完全同步,误差不到几十分之一秒。这件事很厉害。你把它写在给里德尔教授的飞行路径报告里,被附在安全条款审查后面抄送给所有常设委员会代表了。大家都知道你追过雷暴云。”
哈利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他停顿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那么一点,他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里面那件被莉莉缝过好几次的旧毛衣袖口,然后抬起眼,用一种和他刚才汇报滑轮模型数据时完全一致、甚至更加郑重其事的语气,宣布了他的最终结论:
“但是埃德加先生凌晨三点被你叫起来核对风速,他比你更勇敢。因为你在天上飞,你在做你很擅长的事,你不怕雷暴云。埃德加先生在床上被叫醒,他做的不是擅长的事,他是在睡觉。所以你比他轻松。他被你打断睡觉还没投诉,他比你更勇敢。”
礼堂里有两秒是完全安静的。悬浮蜡烛的火焰在这两秒里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半寸,仿佛连魔法光焰都在侧耳倾听。然后是弗雷德和乔治。
这对孪生兄弟从格兰芬多长桌末端同时爆发出一种像是被谁在肋骨上挠了一下的笑声。弗雷德抓过乔治的肩膀,用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语调说“他用了‘论点——论据——结论’”,
乔治用一种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语调回答“是格林特教授教的——麻瓜事务课低年级模块——他刚才用的是学术论证格式”。两个人在同一秒同时喊道:“梅林的论文答辩!”然后同时倒在了椅子上。
邓布利多的柠檬茶在他的茶杯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把半月形镜片推到鼻梁上早已架好的位置,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温和却明摆着纵容所有人继续笑下去的姿势,对麦格说了一句什么。
麦格把手里那碟烤饼往旁边放了放,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角。她的嘴唇已经抿得比监考变形术终考时还要紧,但她的手在放下碟子时极为难得地轻轻抖了一下。
弗立维已经把统计表翻到了新的一页,用他最快的速记字迹加了一整行新标题——“哈利·波特对本次情人节侏儒颂歌事件的正式评论,论据格式为标准的麻瓜事务课低年级单元作业论点,已在抄送栏中被格林特教授亲自归档”。
西里斯·布莱克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全身石化咒的雕像。他右臂还搭在椅背上,左腿伸在过道里,被刚才那个矮人踩到一半的玫瑰花瓣还粘在他靴子上。
西里斯·布莱克那双在阿兹卡班最深处都没有失去光泽的灰色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位从小被他扛在肩膀上走遍戈德里克山谷、被他亲手教会如何使用扫帚、并且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被他在全校师生面前用自己当年亲口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反手贴回来的教子。
西里斯·布莱克的嘴唇翕动了至少三次,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单音节:“哈、利。”那个名字被他念得像一篇还没来得及写辩护词的败诉被告在法庭上最后的挣扎。
西里斯·布莱克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刚才还在半空中挥舞着宣布“本世纪最伟大的情歌灾难”的手,然后用比刚才更轻、更闷、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飞行课多给你们加几轮扫帚平衡训练。”
就在这时,艾米·格林特终于把她的茶杯放下来了。她刚才一直在喝那杯已经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的姜茶,每次端起杯子都能挡住自己嘴角那道一点也不想掩饰的笑。
但现在艾米把杯子稳稳地搁在教工长桌的桌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西里斯那张红透了的脸大约三步远的距离,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用她在流转中心午休时讨论归档卡排版的最轻松也最致命的那种语调开口。
“布莱克先生,你刚才说要投稿《预言家日报》并抄送所有欧洲代表。这个提议很好。我作为流转中心负责人,可以帮你走加急通道。你把那份歌词原稿和波特先生刚才的口头论证一起整理好,交到我桌上。按字母顺序排,歌词在前,波特先生的论点在后。我今早刚把瓦加杜古校长的来信归档完毕,腾了一整格空抽屉。可以专门放你这套情人节特别档案。”
艾米歪了歪头,用一种仿佛刚刚想到什么更妙的点子的语气续道,“对了,埃德加先生刚才说他那份歌词原稿已经按加密通讯规范转译成标准注释了。所以加急费可以免掉。”
西里斯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用一种完全不加修饰、纯粹属于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男人看着面前这位正在用最甜美的语气往自己伤口上撒盐的同事的表情,低声说:“格林特,你刚才不是还在给你送扣子的小孩擦眼睛吗。你怎么现在——”
“那个小姑娘已经坐下了。”艾米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用一种比刚才更温柔、却也更致命的微笑回望他,“现在我下班了。”
艾米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自己那只画歪猫的茶杯,把杯底那行釉下蓝字轻轻朝西里斯的方向倾斜了一下。远处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又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连还在帮汉娜重新分蛋糕盘的弗里达也把脸偏过去。
里德尔把视线从艾米脸上收回,靠进椅背,把面前那份被加了一行抄送备注的公文翻过来,压在咖啡杯旁边。他先喝了口姜茶,又拿起笔,在那行抄送备注下面加了一行字。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极平稳、温和、像是在宣读一份委员会季度报告的语调开口:
“布莱克先生,你刚才提到我那道无杖消音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情歌灾难,并提议投稿《预言家日报》。”
里德尔把那张被当作文具收纳盒标签的旧标签纸从桌边拈起,用极其清晰的语调逐句念道:“你的那份歌词原稿和波特先生刚才的口头论证‘抄送:所有常设委员会代表、霍格沃茨校史档案室、预言家日报编辑部,以及,雷古勒斯·布莱克先生本人。’”
里德尔放下标签纸,眼角那道极细微的弧度往上轻轻掠了一下,“雷古勒斯上次给我写信时提到,你在东非裂谷那段日子的飞行日志写得比扫帚训练课教案还潦草。他很乐意在家族档案里单独辟一栏,专门存放你今天这两首情歌的完整歌词记录,他说他会亲自给口述史卷轴留个位置。”
艾米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那声笑被她用茶杯挡住了一半,但挡住的笑声反而比直接笑出来更让西里斯头皮发麻。她从杯沿上抬起眼睛,用一种仿佛在翻阅某份旧时归档卡的追忆口吻补充道:
“我记得很多年前他刚到霍格沃茨的时候,有一回你帮他整理飞行课笔记,在最后一页写‘布莱克家所有人都会飞’。你弟弟把那本笔记保存了很久。现在他大概也会把这份歌词保存在同一格档案架旁边。”
西里斯整个人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他把那只刚才还在举臂欢呼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往自己额头上一拍,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皮肉相击的声响。
然后西里斯从椅背上滑下来,把整张脸埋进摊在桌面上那块被他拧成抹布的餐巾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呻吟。他的后颈从深红色夹克领子里露出来,那片被东非烈日晒透的皮肤此刻红得比进来前更深了几度,几乎要和他脖子上还挂着的那条还没来得及系好的飞行围巾合成同一片色系。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用同一种播音员般的腔调齐声宣布:“布莱克先生正式投降!西里斯·布莱克,情人节战役战绩:零比三!第一败:被自己的教子当众指出教父不如埃德加勇敢!第二败:被里德尔教授以‘抄送雷古勒斯’收尾!第三败:被格林特教授亲手在归档记录上命名为‘情人节特别档案’!”
弗雷德和乔治说完之后同时转向教工席,整齐一致地鞠了个躬,然后在西里斯把脸从餐巾里抬起来并用他仅存的那点飞行教练威严对他们说出一句什么之前拔腿就跑,被他们踩翻的玫瑰花瓣从过道这头一直飘到那头。
邓布利多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柠檬茶端起来,透过半月形镜片对着教工席上这群吵吵闹闹的教授们和台下那些正把礼物、歌词和歪猫草图铺满整张长桌的孩子们,用一种仿佛在回顾多年前那张被他和格林德沃一起签下的旧契约的语气说:
“我想,今天这场情人节早餐将作为霍格沃茨校史上最喧闹也最圆满的一次节日活动被记录在案。”
邓布利多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里德尔教授和布莱克先生各自贡献了一场战役。而波特先生贡献了一篇论文。”
弗立维把统计表翻到新的一页,在他的情人节贺卡统计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备注:“本日非正式辩论环节:哈利·波特以学术论证格式完成对西里斯·布莱克先生今晨全部发言的逻辑审视。论点充分,论据真实,结论可靠。”
就在这时,通往地窖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斯内普进来了,他最上面那颗,袖口没有沾到任何药剂痕迹。这说明他今天还来不及进地窖实验室,因为他从今天早上起床起就一直在等这一幕。
斯内普从昨晚就听到风声,说今年情人节洛哈特雇的侏儒合唱队要来,说那些矮人手里捧的颂歌目录比去年多了一整页。他当时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把情人节当天所有的魔药课都调到了下午。
上午,斯内普要留给更重要的东西。留给西里斯·布莱克。
斯内普站在侧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那杯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和他平时一样。但斯内普端着它的姿态不一样了。
斯内普的嘴角那道弧线往上提了不到半分,但在这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这半分弧线相当于一个正常人笑得前仰后合的程度。他迈开步子,袍角在石板地上轻轻扫过,穿过餐桌旁的长廊,一直走到格兰芬多区和教工席之间那条过道上,然后停下来。
斯内普站在离西里斯那张红透了的脸不到三步远的位置,用一种压得极低、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放在坩埚里慢慢熬煮过才逐个取出的语调开口。
“布莱克。”斯内普说。西里斯从餐巾里抬起脸。斯内普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动作仿佛在搅拌一杯无形的魔药。
“我相信今天这顿早餐之后,全欧洲都会知道你的飞行日志比你的情歌更潦草。”斯内普顿了顿,把目光从西里斯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教工长桌那边正在把公文副本按字母顺序重新排好的里德尔,又扫了一眼正在给新标签标注归档编号的艾米,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西里斯脸上,用比刚才更慢、更稳、更像在复述一个已经被多方证实且已归档的不可辩驳的事实:
“以及,最勇敢的格兰芬多不是那个凌晨三点叫醒别人的人,而是那个被你叫醒、叹了口气、然后用比你更清醒的语调说‘把数据发过来’的人。你的教子,六岁半,已经说得比我更清楚了。”
斯内普把咖啡杯从左手换回右手,往前又走了半步。这半步让他刚好站在西里斯的飞行夹克和埃德加那台笔记本电脑之间那条极窄的过道中央,然后斯内普低下头,用一种仿佛在欣赏某个极其罕见且转瞬即逝的魔药变色反应的语气,轻声补了最后一句:
“你真应该把波特先生今天早上的论证全文抄在你那份被抄送的飞行日志封面上。我可以帮你审校一遍——如果你对标准格式仍然不太熟悉。”
西里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那只刚才还捂在额头上的手此刻正指着斯内普,指尖因为憋笑、羞耻和某种完全不加掩饰的报复欲而在空中轻轻发抖。
西里斯从椅背上抓过自己被拧成抹布的餐巾往桌上一拍,用那种只有在布莱克家餐桌上被兄弟联手围攻后才会爆发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但此刻全部转化为反击火力的语调对着斯内普说:“鼻涕虫,你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从昨晚就在等了是不是?你今天上午第一节魔药课是故意调开的!”
斯内普用一声极轻微的、从鼻腔里发出的气音作为回应。那个气音如果翻译成标准英语,大意是“当然”。
西里斯也同时抬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指了他下巴一下,嘴角那道弧线从憋笑转成了咬紧牙关后的某种报复性上扬:“你不也站在这儿看热闹》你的情歌呢,鼻涕虫?刚才那些矮人怎么没给你唱一首?是不是洛哈特翻遍了全校也没找到任何一个愿意给你写情书的女生?”
西里斯把“女生”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把手指移到正坐在教工长桌末端、正用一脸比斯内普更难以捉摸的表情望着这边的艾米·格林特,用一种又补了一刀、而且这刀补得极有布莱克风格的语气追加道:“格林特,你们流转中心的档案里有没有关于斯内普收到情书的记录?”
西里斯的话音未落,侧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头是汗的矮人正抱着那把被消了音的旧竖琴上气不接下气地往这边跑来,对着他同伴挥了挥手,说那封被他们刚才漏掉的信也找到了,是给斯内普教授的。
斯内普没有转头。他仍然保持着那极轻极慢的语调。“我的情歌不需要通过侏儒转达。任何对我有好感的女性,都可以直接把她想说的话写成书面材料,交到我地窖办公室门缝下面。我会在批改完所有低龄段魔药安全模块作业之后,考虑有没有时间去看。”
斯内普以一个近乎优雅的侧身,从还愣在原地的矮人手里接过那封被汗水浸得有点潮软、但正面仍然清清楚楚写着“致魔药学教授”的情书,也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垂眼看了它一瞬,然后把它轻轻放回桌面。
斯内普端着自己的黑咖啡,在周围同时爆发的“致魔药学教授——说明人家比布莱克受欢迎”“布莱克刚才还在嘲笑他没有”的起哄声中,用一种仿佛正在给一锅活地狱汤剂做最后搅动的悠然语调,轻轻吐出几个字:“显然,有些人不需要凌晨三点打电话,也能有人写情书。”
然后斯内普低头啜了口咖啡,那动作和他当年在五年级魔药课上当着詹姆·波特的面把一片完美切好的干荨麻丢进坩埚、然后看着整个坩埚变成教科书级浅绿色的样子一模一样。
西里斯指着斯内普,转向弗雷德和乔治,用那种输人不输阵、尤其是阵仗越输他越亢奋的布莱克嗓门喊道:“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考虑有没有时间去看’!梅林的裤子——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情书,他还要考虑有没有时间去看!那封情书应该被裱进霍格沃茨校史馆,和我的那首情歌放在同一面墙上!标题就叫‘斯内普人生首次收到情书,但他没有时间因为它不如批改魔药模块安全作业重要’!”
弗雷德说标题太长了,乔治说但很准确。
西里斯说他还有更准确的版本:“我凌晨三点打电话,他情人节收到第一封情书,我们扯平了。”
斯内普把咖啡杯往桌边一放,那声瓷底磕在橡木上的脆响干脆利落。“我们永远不会扯平,布莱克。你曾在飞行课上被一年级学生告状,你曾被你自己教子用你自己的教学原话当众问得无法反驳,就在刚才你的名字被格林特教授作为情人节档案专门类别归档。而我——”
斯内普把右手收进袍袖里,指尖轻轻压在那封情书的信封边缘,“——收到了情书。还有你那句关于女生愿意给我写情书的原话,我保留追究你诽谤的权利。”
西里斯把两只手都举到胸前,手心向外,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但那不是真的投降,那是一个布莱克家在压倒性劣势中忽然发现对手某个致命破绽时的、介于求和与开火之间的预备动作。
“你说我的名字被归档,”西里斯说,“那你的名字呢,斯内普?你那封情书落款是谁?致魔药学教授,说明人家不肯签名。”
西里斯把手放下来,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双臂交叉,用一种终于从对手密不透风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的胜利语气看着他。“你的情书没有签名。我的情歌被拦腰斩断,你的情书没有姓名。我们还是没有扯平,你比我惨。”
斯内普的嘴角在他端起咖啡杯的那一秒轻轻往上动了动。他没有直接反驳西里斯,只是走上前,把他那叠被自己逐条写满低龄段安全用药模块补充意见、并在页脚被刚才那盆双色夜光蕨沾上一小片银粉色花粉的草稿往旁边挪开,然后抬眼看着对面那个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宣告“我还没输”的死对头。
“布莱克,你的家族里最近有人刚把你们老宅旁边那间废弃已久的储物间改建成档案室。”斯内普把咖啡杯往唇边一递,抿了一口,仿佛才想起某个细节,
“雷古勒斯上次在给流转中心寄来的归档目录更新通知里,特别注明布莱克家档案架最上层现在专门腾给了两样东西。一份是你当年第一次在伦敦非法停飞天摩托的庭审记录副本,另一份——他还在等今天这两首情歌的歌词原稿。”
斯内普放下杯子,把那份被压在最底下的口述史复制本从旁边拿过来翻到自己上次核对过的页边,用一种比刚才更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却精准穿透了整个礼堂嘈杂背景音的语调补完最后一刀:“我相信他会把那份原稿夹在和你那辆被勒令重装扫帚支架的旧款摩托车的登记照放在同一排档案架上。布莱克家总算有了一个把自己的飞行日志整理得比扫帚训练课教案更工整的继承人,只不过不是你。”
西里斯整个人定在原地。他那根还指着斯内普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自己的死对头用一句既不可反驳、又偏偏无比精确的话同时击穿了全部护盾。
西里斯回头望了一眼教工桌,艾米正用一种仿佛在说“这我也没想到”的眼神望着他。
而里德尔把那份公文副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自己桌上那支公用的深蓝色归档墨,在页脚加了一行备注——“斯内普教授已确认雷古勒斯·布莱克先生的档案架分配方案,并补充了关于布莱克家旧摩托车登记照片与本次情歌歌词联排归档的建议。”
里德尔把笔放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续过两次的姜茶,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各国代表座位排列的平稳语调说:“你今天贡献了三场败仗和一个档案架。布莱克先生,你可以考虑在下次飞行训练课上把那个关于气流与气象预警的自我同步训练模块提前开起来。埃德加先生会很高兴。”
整个礼堂用笑声为这场单方面的胜利烙上了最后一印,西里斯把自己那块被拧成抹布的餐巾往斯内普方向扔过去。
但没扔中,因为他的左手还在指着斯内普,因为弗雷德和乔治同时从后面拽住了他的夹克,因为哈利正认真地把自己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准备把今天整场战役的所有论点都记下来。那块餐巾在半空中软软地飘了不到两英尺就落在了洛哈特精心布置的玫瑰花瓣堆里,被一朵粉红色纸花轻轻盖住了边角。
晚宴散场后,里德尔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被西里斯从走廊拐角拦住。西里斯显然还没从今早那场战役中彻底恢复,但他此刻的表情已经从羞耻和亢奋的混合体转成了一种更深的、只有布莱克家的人在想到他们真正在乎的事时才会流露的认真。
西里斯用一种极其罕见的不带任何嘲讽、不加任何玩笑、只是单纯提问的语气问:“那些六岁的孩子——今早送木梳的那个小姑娘,以前在孤儿院没上过学,被麻瓜父母锁在地下室直到四岁才被教养院接收。像她这样的孩子,将来能进魔法大学吗。
我在日托区教飞行课时见过她,第一次碰扫帚时手抖得很厉害,但后来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现在她已经能在扫帚上闭着眼睛保持平衡,比我小时候学飞时还稳。”
里德尔靠在窗台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些正在把今早收到的礼物和歪猫草图收进书包的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说:
“魔法大学的入学标准将同时被常设委员会所有成员国和英国内阁办公厅高等教育质量保障署共同认可,录取标准不考血统,不考家世,不考任何需要在入学前就拥有魔法的能力,只考她是否具备在所选领域完成学业的基础知识、学术潜力和实践能力。她第一次碰扫帚时手抖是因为她害怕,不是因为能力不够,现在她已经克服了害怕,剩下的是她已经掌握的东西。她会飞。她在那个年纪就已经学会了在恐惧中保持平衡,而这种能力比任何纯血家族几代通婚的完美族谱都更难教会。”
里德尔说完之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一下,用比刚才更平稳的语调说:“那份入学标准草案正在接受一批从麻瓜大学回国的留学生交叉审阅,其中有一位是当年第一届毕业生里最早被爱丁堡大学天体物理学系录取的那个女生,她在那张扫帚上学会的平衡和她的魔力一样,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