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艾米,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任何事,只是在某些关键的时刻把笔尖多压下去半毫米。而那半毫米,已经足够让一份提案在委员会搁浅好几周。
这些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乖。帕金森家主是在第三次提案被驳回后,对着管家抱怨说“她比里德尔教授更难缠”。
弗林特家主在龙场协会季度会议上说“现在连消毒药剂的标准都要她审核”,语气像是在抱怨,但他每次送来的新样本都按照她要求的格式填好了检测申请单。
格林格拉斯家新来的代表被同僚问及委员会流程时,苦笑着说“你得先过格林特教授那一关”,然后提前去秘书处打听她下周的排班表。
艾米对这些变化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她把格林格拉斯家新送来的兼容性测试报告看完,在审批表上签了通过,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相当满意的语调说:“这些人终于想开了,转变还挺快嘛。要是大家都像马尔福一家,那我们会顺利很多啊。”
里德尔从论文堆里抬起头。
艾米正把审批表放进已归档的文件格,动作轻快,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藏着多大的讽刺。
里德尔没有告诉她那些人不是自己“想开”的,是被敲打的。
每一次有人在委员会会议上被驳回提案,每一次有人在走廊里被他扫一眼,每一次有人在试图绕过她时发现自己的提案在最后一关被卡住,这些教训都在纯血家族的私宴上被反复提及。他们不讨论为什么,只是默默地学乖了,不能惹格林特教授,惹她就是惹里德尔教授,
而里德尔从来不在这件事上让步。里德尔把那些真正帮艾米铺路的事全部藏在自己背后,只让她看到结果。而她坐在那些结果中间,以为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帕金森家主是在第四次提案被驳回之后,才终于在破釜酒吧对着诺特家主说出那句著名的感慨。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被格林特教授驳回。是她驳回你的时候,你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她。她每次都会告诉你是哪里错了,怎么改,下次什么时候再交。你被驳回四次,你就有四个不同的修改方向。你连生气都找不到借口。”
诺特家主把黄油啤酒往杯垫上一搁,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才发现吗?我早就把她的审批意见当成标准流程了。”帕金森家主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诺特说:“是上次在会上提出庄园扩建预算修正案,被格林特教授用三句话指出了四处数据不一致之后。想反驳,但是每一条数据格林特教授都标了来源,连上一次提交的原始报表都被她调出来对比过。从那以后我每次提交提案前都会先让管家去流转中心调阅相关数据,然后在封面上标注一句“已核对,请格林特教授审阅”。”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完全没有被驯服的屈辱,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马尔福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是因为他们不需要。
卢修斯从七年级被退回第一份魔药课论文那天起就明白了这件事。他没有等到第四次被驳回,他在第一次被退回时就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所以当帕金森还在长桌另一端结结巴巴地解释他的排班表数据为什么用的是上个月版本时,卢修斯已经坐在长桌中段偏左的位置,手边摊着下一批外源贸易出口配额调整方案:被艾米圈过多佛港转运节点、批注“这个节点在暴雨季会被淹,换内陆线”的那一版。
卢修斯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歪猫,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版,不用改了。然后把方案放回公文包,和多年前被她退回的那三版魔药课作业放在同一个档案夹里。
艾米在很久以前就忘了那些作业。但他留着,留作提醒,也留作证据。提醒自己曾经敷衍过,曾经被她看穿,也曾经被她给了第二次机会。证据是他每一次都抓住了那些机会,而其他人没有。
这就是马尔福家比所有人都更配得上那些好处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站对了队,不是因为他们押对了赌注,是因为他从七年级起,就没有把她的标准当成需要绕过的障碍,而是当成需要达到的目标。他把每一次被她退回的草稿都重新打开,在同样的纸面上改写每一处她指出过的错漏。他把她的标准内化成自己的标准,然后在她每一次说出“比以前好”的时候,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最顺手的位置。
卢修斯·马尔福坐在长桌中段偏左的位置,手边摊着下一批外源贸易出口配额的调整方案。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帕金森家主正在用他那套老掉牙的排班表挂钩理论进行第三次修正案陈述。里德尔坐在主位,面带微笑,姿态完美,每隔几分钟微微点头。卢修斯不用看就知道,那个点头的节奏和帕金森的论证进度完全没有关系。
他往长桌另一端瞥了一眼。艾米·格林特正低着头翻记录本,笔尾轻轻敲着纸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便袍,袖口沾着一小片石墨粉,表情和她在流转中心核对物资调配表时一模一样——平静、专注,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错。帕金森说到第三页第四段时,她把笔搁下了。卢修斯在心里开始计时。三,二,一。
“帕金森先生,你这份提案的排班表数据是上个月的。这个月庄园恒温结界的魔力衰减周期已经更新了。我上周把新版发给了所有家主——你没有看。”
帕金森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里德尔。里德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着艾米的方向点了点头:“格林特教授说得对。帕金森先生,请先查阅最新排班表,下次会议再提交。”
里德尔用了“格林特教授”,不是“她”,不是“艾米”,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称呼。但卢修斯注意到他在点头时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别人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在说: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会议散了。帕金森还在走廊里拉着弗林特絮絮叨叨,诺特家的管家正把那份被驳回去的修正案往公文包里塞,格林格拉斯家那个新来的代表满脸庆幸,他今天没有被点名批评。
卢修斯没有走。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已经被艾米圈过多佛港转运节点并被批注“这个节点在暴雨季会被淹,换内陆线”的出口配额方案拿起来,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版。不用改了。
卢修斯把方案放回公文包,和多年前被她退回的那三版魔药课作业放在同一个档案夹里。她已经忘了那些作业,但他留着,留作提醒,也留作证据。
卢修斯在走出会议室时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些人真的很有意思。
帕金森到现在还以为在委员会里最难搞的是坐在主位那个微笑着拒绝他的男人。他不知道真正在做决定的人是坐在长桌另一端那个全程不抬头、只在他说错数据时拿笔尾敲桌面的女人。
格林格拉斯家那个新代表第一次列席,知道提前打听她坐在哪。这小子有前途。但大多数人,大多数人还在做梦。他们以为绕过艾米去找里德尔就能拿到特权,以为里德尔的那句“我建议你先和格林特教授沟通”只是流程需要。他们以为她在替他执行标准。她不替他执行任何东西。她制定标准。他只是尊重她的标准。这两个词的区别,他们大概这辈子都分不清。
走出会议室时,对角巷的梧桐絮正从街口那棵老梧桐枝头散开。纳西莎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下一批法国棉布样品,说要去教养院找艾米。
卢修斯说:“正好,帮我把这份方案带过去。她上周圈的那个转运节点我已经改了。”
纳西莎接过方案,说:“格林特教授上周还提过日托区缺几条保暖毯,已经让管家从庄园仓库调了。”
卢修斯把手杖换到左手,看着纳西莎的身影消失在教养院门口的薄暮里。身后传来帕金森家主对着秘书处实习生抱怨的声音:“我真的不明白,我每次都是按照里德尔教授的建议改的,为什么每次都被格林特教授驳回来?”实习生没有回答。
卢修斯也没有回头。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他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不用明白。你只需要知道,在这个体系里,真正的大王从来不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真正的大王是那个在你第三次提交错误提案时、用红墨水笔在页脚圈出你所有漏洞、然后给你第四次机会改的人。她不是冷漠。她是公平。而她给他的每一次机会,他都接住了。这就是马尔福家比你们所有人都更配得上那些好处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