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她的时候,你的行程表已经被重新排过,你的调令已经签好,你的名字已经从她办公室门口的值班登记栏里消失了。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离她有多近。
这才是汤姆·里德尔最可怕的地方。他用最温和的方式,完成了最彻底的驱逐。
卢修斯·马尔福坐在纯血联盟年度晚宴的长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他今天本来不想来,
但纳西莎说“这场晚宴是福斯特部长亲自筹办的,所有家族代表都会到场,马尔福家不出席不合适。”于是卢修斯把手杖搁在桌边,整晚都在用观察打发时间。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时,卢修斯注意到一个从未在纯血联盟任何正式场合出现过的年轻面孔。
那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礼袍,领口别着一枚卢修斯不太确定出处的小家族纹章,东盎格利亚某个古老但早已式微的纯血姓氏。他显然刚从海外回来,还没学会在英国魔法界如何读懂空气。他站在艾米·格林特旁边,正在用一种在整个纯血联盟晚宴上从未出现过的直白语调说话。
“格林特教授,我在德姆斯特朗就读期间,读了您所有关于麻瓜经济学与魔法工业标准化的论文。您的论据让我意识到,纯血家族的传统教育模式确实存在巨大的知识盲区。我这次回英国,第一件事就是想当面向您表达我的敬意。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继续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整个大厅的声浪在这一刻出现了极细微的断层。所有人同时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又在压低的同时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同一张桌子。
弗林特往后退了半步,诺特的酒杯悬在指间忘了放下,帕金森对着管家耳语了一句什么。他们都看向同一个人。不是那个年轻人,不是艾米,是坐在主位上那个正端着茶杯、姿态完美、面带微笑的汤姆·里德尔。
艾米觉得这个人的邀请来得有点突然,措辞有点过于正式,不太像委员会同事之间正常的工作餐邀请。
艾米正要开口说她今晚还要去教养院核对一批新到的物资,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感觉到整个大厅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
艾米扫了一眼四周:弗林特为什么往后退?诺特为什么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帕金森在对管家说什么?
艾米微微皱了皱眉,把这归结为纯血联盟晚宴上某种她还没搞懂的社交规则。
卢修斯·马尔福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在那个年轻人说完“共进晚餐”之后、艾米开口之前。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杖轻轻搁在桌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纳西莎在他起身的同时也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和卢修斯交换了一个不到半秒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紧张,只有一种在马尔福家书房的壁炉前被反复讨论、早已达成共识的默契。
卢修斯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用一个极其自然的手势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维克多先生,令尊最近在庄园改建温室,我上次看到他的方案,有几个关于恒温咒联动结界的问题想请教你。”他说话时面带微笑,语调亲切得像是真的在关心东盎格利亚的温室改建工程。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拍,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马尔福家主会突然对自家温室的恒温咒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纳西莎已经走到艾米旁边,从保育员手里接过那叠还没叠完的小毛巾,在艾米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调说“上次送来的那批法国棉布样品,格林特教授觉得颜色怎么样。日托区新来的几个孩子皮肤比较敏感,太亮的染料可能会过敏,想再订一批浅色的。”
纳西莎说这话时语调轻松而日常,像是在聊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只是恰好现在才想起来的事。她用这个极其自然的话题把艾米的注意力从刚才那个年轻人身上轻轻移开了。
艾米完全没有意识到纳西莎是什么时候坐下来的,也没有意识到卢修斯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年轻人带出大厅侧门的。
艾米只是把脑袋里那个“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的问号暂时搁置了。她以为他也许只是对委员会流程不熟悉,也许在德姆斯特朗那边请教授吃饭是某种常见的学术礼节。
艾米把这些可能性在心里简单过了一遍,然后决定不想了,因为纳西莎已经开始和她讨论不同棉布染料对幼儿皮肤的刺激性。这是一个她可以精确回答的问题,比纯血联盟晚宴上那些她永远搞不懂的社交规则更值得她的注意力。
里德尔把茶杯从唇边移开,瓷器碰到托碟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大厅侧门收回来。
艾米是在第二天傍晚又一次想起这件事的。她刚从教养院回来,把下一批物资调配表往里德尔桌上一搁,坐进扶手椅里翻开通讯日志,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
“对了,昨天那个说要请我吃饭的人。我当时还在想找什么理由拒绝,卢修斯和纳西莎就帮了我一把。不过有个事挺奇怪的,我说他怎么突然请我吃饭,大家当时那个表情:弗林特往后退,诺特酒杯端在半空中不动,帕金森跟管家嘀嘀咕咕。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社交规则吗?纯血家族请教授吃饭有什么特殊礼仪?”
艾米把昨天晚宴上所有人的异常反应归结为某种她还没掌握的纯血社交礼仪,就像她当年在孤儿院第一次被嬷嬷要求用刀叉吃布丁时认真研究哪只手该拿哪把叉子一样。
里德尔靠在椅背上,用那种在课堂上回答学生关于咒语底层原理时的语调开口。
“有。纯血家族在正式晚宴上邀请教授共进晚餐,通常意味着邀请方希望被邀请方在委员会下一次审核中对其提交的提案给予特殊考虑。这是一种暗示性的社交契约,在纯血圈子里被视为极其失礼的行为。所以弗林特往后退,他不想被误解为和那个人站在同一立场。诺特酒杯悬在半空,是因为他没想到有人敢在部长在场的正式晚宴上违反这条规则。帕金森对管家耳语,大概是在问那个年轻人的家族背景。”
艾米听完,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把笔从耳后拿下来,在物资调配表上画了一道校准线。“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大家都那个表情。还好卢修斯反应快,把他拉去聊温室改建了。不过那个人也挺奇怪的,我又不是负责审核提案的,他应该去找你才对。找我吃饭有什么用。”
里德尔把论文翻到下一页:“他可能不太了解委员会的流程。毕竟刚从德姆斯特朗回来。”
艾米皱了皱眉:“那我更应该当场拒绝了。我又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请我吃饭就放水的人。”
里德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用一种比刚才更放松的、像是在讨论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的语调补了一句:“没关系。就算你答应了,我知道你也不会在审批表上给他放水。不过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可以直接带上我。”
里德尔像是在顺带提一个微不足道的建议:“他们邀请你吃饭,你可以说‘正好里德尔教授也要一起’。委员会首席技术官在场,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暗示任何特殊待遇。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帮你挡。”
里德尔把“我帮你挡”说得和“下周的校准参数该更新了”完全一致,平稳,客观,毫无刻意。
艾米说:“这倒是个好办法。他们不敢在你面前提什么特殊待遇。不过你每次跟我一起去吃饭,你不觉得麻烦吗。”
里德尔说:“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吃饭。”
艾米没有再说什么。但艾米把调配表翻到下一页时,里德尔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艾米没有发现里德尔在每一次她可能独自面对社交压力的缺口上,都提前放好了一块写着“我陪你”的砖。
里德尔在艾米说到“我也不会放水”时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笑艾米用最正直的逻辑把他最阴暗的独占欲包装得理所当然。
里德尔想要的就是这个:是让艾米在任何需要被挡的时刻,第一个想到他。
几周后,那个年轻人的家族在委员会的所有提案全部被退回重审。理由是“数据来源未经流转中心核验”,每一个字都是标准流程,没有任何可以被挑出来申诉的地方。
提案被退回时,艾米正在流转中心核对当天的物资调配表。她把那份退回通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皱了皱眉,说:“这份提案的数据确实有问题,怎么之前没发现。”
里德尔坐在她对面批论文,头也没抬,说:“现在发现了,他们会重新提交的。”
又过了几周,那个年轻人本人在魔法部的实习申请被卡在安全审查环节。
理由是“背景调查中部分海外履历需要进一步核实”,同样是标准流程。他等了很久,托了好几个人打听进展,最后被告知审核周期可能需要延长。
他的父亲,那个从未在纯血联盟正式会议上发过言的老家主,在下一次闭门会议结束后拦住里德尔,用一种极其谦卑的语气说:
“里德尔教授,我儿子刚从德姆斯特朗回来,对委员会的流程还不太熟悉。他之前在晚宴上对格林特教授说了些不太得体的话,我替他向您道歉。”
里德尔听完,用比平时更温和十倍的微笑看着那位老父亲,说:“您太客气了。令郎很有才华,委员会的流程都是格林特教授制定的,我尊重她的标准。如果他的申请有什么问题,建议直接和格林特教授沟通。”
卢修斯站在走廊另一侧,把这番话从头听到尾。他在想:里德尔说“我尊重她的标准”时的嘴角弧度,和他在晚宴上放下茶杯时那个弧度,是同一个弧度。这个弧度不叫尊重流程。这个弧度叫“你儿子碰了我的东西,而你连求情都找错了人”。
那个年轻人后来去了北欧。极地站点的低温实验室,基层研究员,和那个被调去布鲁塞尔的傲罗做了同一种工作。没有人再提起他。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记录上,他不是被放逐的,他只是被一个比他聪明太多的人放到了唯一不会再有交集的位置。
卢修斯在当天晚上把这份新档案放进了那个标着“格林特教授的安全半径”的抽屉。他在便签上写:此人是唯一一个敢公开邀请格林特教授共进晚餐的人。被处理时间,晚宴后第四周。手段,家族提案全退,个人实习卡审,父亲当众道歉。
里德尔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起过他的名字,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在处理这件事。里德尔只是把流程走了一遍,艾米制定的标准流程。
那天下午纳西莎照例来送新到的棉布样品,刚帮保育员们叠完一摞小毛巾,正把手套重新戴上。艾米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下一批物资调配表的草稿,笔尾轻轻敲着纸面。她一边翻调配表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纳西莎,我问你个事。上次晚宴那个年轻人,就是当众请我吃饭的那个。里德尔后来跟我说,纯血家族当众邀请教授共进晚餐是一种暗示性的社交契约,意思是希望被邀请方在委员会审核时给提案特殊照顾。难怪那天其他人的表情都那么奇怪,原来他们都以为那个人在当众暗示要我在审批表上给他放水。
那个年轻人大概不知道这规矩,刚从德姆斯特朗回来。不过话说回来,他就算真的请我吃了那顿饭,我也不会在审批表上给他通过。他提案的数据要是不过关,请我吃十顿饭也没用。这个社交规则还挺有意思的,你们纯血家族是不是从小就被教这些?”
纳西莎把手套的最后一颗扣子按好,抬起头看着艾米。纳西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在所有喧嚣都退去之后她独自站在书房窗边才会露出的表情。
“里德尔教授是这么跟你说的?”纳西莎说。
艾米点点头,把调配表翻到下一页,完全没有注意到纳西莎重复这句话时的语调有什么特别。
纳西莎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矮柜上:“对,我们从小就被教这些。有些规矩是写在纯血家族的礼仪手册里的,有些是靠自己慢慢学的。那个年轻人大概两样都没学好。”
艾米说:“我觉得也是,他应该先学学怎么把提案数据写对,而不是先学怎么请人吃饭。”她把调配表合上,站起来准备去流转中心。
纳西莎拿起那几袋儿童退烧贴,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轻声说了一句:“格林特教授,以后如果有人当众请你吃饭,你不用想怎么拒绝。我会替你挡。”
艾米已经走到走廊里了,回过头说:“不用,我自己能拒绝。不过还是谢谢你,上次你和卢修斯反应真快。”
纳西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想:不用谢我。你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在为你挡。里德尔替你挡了,卢修斯替你挡了,我替你挡了。而那个说“请我吃十顿饭也没用”的人,是你自己。这才是里德尔教授最不需要担心的。
纳西莎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卢修斯。卢修斯把抽屉合上,靠在椅背上,在想:这个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是最蠢的一个。
卢修斯想起那个北欧傲罗。那人在茶歇区说了一句“格林特教授,你比传说中更好说话”,笑了一下。几周后被调去布鲁塞尔。手段是正常人事调动。
雷古勒斯在走廊里被里德尔拍着肩膀说“你以后有档案直接放到我办公室”。从此再也没有在教养院和艾米偶遇过。手段是关心她的工作负荷。
那个拉文克劳男生。他发现了第三组和第四组之间的偏差,第一个告诉的不是弗立维,是艾米。后来被推荐去了北欧联合学院的极地研究项目。手段是更好的职业机会。
伯斯德在防御术练习小组里从最后一名追到前五,每次在走廊里遇到艾米都会站得笔直地鞠躬。里德尔没有调走他,只是把他的值班表和她的排班表错开了。手段是排班表。
每一条通道都被单独设计过,没有一个重复。而这个公开示爱的年轻人,里德尔为他选了一条最远的路。
纳西莎在得知那个年轻人最终去向的晚上,把手里正在整理的棉布样品放下,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卢修斯说:
“你知道吗,我最佩服的不是里德尔教授用什么手段把那些人调走。我最佩服的是,他从来没有让格林特教授知道。她到现在还以为那个傲罗只是正常调动,雷尔只是最近太忙,那个拉文克劳是自己想去北欧深造。她不知道那些人在离开之前,都曾经在她身边站过。”
卢修斯说:“这才是里德尔教授真正的目的。不是把格林特教授关起来,不是在她周围画警戒线。是让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被保护。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她看到的那样,每个人来去都是自然的。”
纳西莎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还记得那个晚宴吗,里德尔教授放下茶杯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了。那个动作慢得像是他真的只是在喝茶。我当时想,这个男人到底花了多少年,才把占有欲练到这个地步。”
卢修斯说:“我们马尔福家是唯一一个主动站在格林特教授那边、从来没有试图越过任何界限的家族。这就是我们拿到最多好处的理由。不是拍马屁,不是钻空子,是我们让格林特教授省心。而让她省心的人,里德尔教授就会让你省心。”
卢修斯把抽屉重新打开,把那个年轻人的便签放在北欧傲罗和雷古勒斯之间。他在便签底部加了一行字:此人是唯一一个让里德尔在公开场合放下茶杯的人。那声脆响是他在整个评估系统里唯一一次失控。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需要用放下茶杯来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住自己。然后把这个人调去了极地。
卢修斯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对角巷的梧桐絮正被夜风吹得沿着石板路往翻倒巷方向飘。他想:明年春天还会有新的寻亲者来,会有新的实习生来,会有新的年轻傲罗从海外调回来。总有人不知道她旁边那道无形的墙有多高。
不过没关系,墙不高,但很深。深到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极地的低温实验室,或者布鲁塞尔的联络处,或者某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北欧研究站。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离她有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