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预备班的孩子蹲在他旁边,其中一个女孩正拿着一块旧坩埚底片问他能不能把这片也嵌进去。雷古勒斯说:“不行,这底片奥利凡德爷爷还在回收,但你可以先用实习组上周淘汰的旧模型垫板代替。”
女孩接过垫板时对他笑了,而雷古勒斯把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块黏土从模型槽边上刮下地前,对自己点了点头。
西里斯靠在苗圃的木栅栏上,没有走进去。他看着雷古勒斯把那些被孩子们埋错的旧坩埚底片一块一块从湿泥里挖出来,把碎松针重新铺平,动作很慢,很稳,和他以前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间被画像和挂毯包围的餐厅里,每次母亲发怒时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浓汤,一动不动,只在桌子下面悄悄用脚尖碰一碰他小腿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西里斯从栅栏上直起身,走进苗圃,在他弟弟旁边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边一块还没被清理的旧坩埚底片,用袖口把上面的湿泥擦掉,放在工具箱上。
、雷古勒斯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你昨晚去追人了,”他说,“丽贝卡在破釜酒吧说你追得太狠,那个人连鞋子都跑掉了。哥,你不要再为我的事去打架了。”
西里斯把另一块旧坩埚底片从泥里挖出来,在手里转了转。“我不是来打架的。”他说,然后把底片放在工具箱上,看着他弟弟,“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以前在格里莫广场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雷古勒斯沉默了很久。他把最后一块旧坩埚底片放在工具箱上,然后站起来,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手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我知道了。”雷古勒斯说。西里斯站起来,比他弟弟高了小半个头。他看着雷古勒斯把工具箱整理好,把孩子们遗落在苗圃边缘的小铲子捡起来插回沙桶里。
西里斯以前觉得雷古勒斯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人,安静、顺从、从不反抗,把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当圣旨。现在他知道不是。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弟弟,在他被除名之后独自扛起了整个布莱克家,把祖传的旧配方全部整理归档亲手交给委员会翻译组,把教养院年度专项资金单独到账,在母亲的书房里对着沃尔布加说出“不是讨论,是通报”。
西里斯以前不知道这些。阿兹卡班没有预言家日报,没有猫头鹰,没有来自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任何消息。他那弟弟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长成了他不认识的人。而现在雷古勒斯站在自己面前,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手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哥,你不要再为我的事去打架了。”
西里斯把手放在雷古勒斯肩膀上。雷古勒斯的肩膀比他窄一点,但站得很直。、
西里斯想起很多年前在格兰莫广场十二号的餐厅里,他每一次在母亲尖叫时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站起来就走,雷古勒斯不敢站起来,只能在餐桌底下悄悄用脚尖碰一碰他的小腿。他每次都会在母亲看不到的角度对他眨一下眼。
西里斯说:“不是为了你,那些人先造我的谣。”
雷古勒斯说:“他们说你靠脸上位。”
西里斯说:“这是事实。我这张脸在格兰芬多的时候被詹姆说就算从扫帚上摔下来也能靠脸先落地。”
雷古勒斯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西里斯把他弟弟肩膀上那片沾到的碎松针轻轻拍掉,转身往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西里斯走到门口时没有敲门。
里德尔正坐在桌前批论文,红墨水笔搁在墨水瓶边沿,面前摊着一篇七年级学生关于缴械咒对冲力转向角度偏差的论文,左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姜茶,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蛇形银戒,一枚素面银环。旁边扶手椅上搭着一条旧毛毯,毛毯边缘压着那只他之前在教工休息室见过的画歪猫杯子,杯底那行釉下蓝字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里德尔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把飞行训练日志往腋下一夹、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个介于挑衅和某种更复杂情绪之间的弧度的男人:“你昨晚追的那个人,今天一早申请调去了极地站点。他的调令我已经签了。”
西里斯走进来,把门在身后踢上。“我不是来问那个人的。”他在里德尔对面坐下,把飞行训练日志搁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和他认识了大半辈子的斯莱特林毒蛇一模一样的脸。
这张脸比他记忆中老了一点,眼尾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没变。不是红眼,不是蛇脸,不是他在阿兹卡班听说伏地魔复活时在预言家日报头版上看到的那个没有鼻子的怪物。是汤姆·里德尔。他在霍格沃茨三年级时就在心里叫他“阴险狡诈的斯莱特林老毒蛇”,在走廊里对他说“你没必要把她排那么远”,在公告墙前替她挡过脏话。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人,但他认可他。
“詹姆还活着,”西里斯说,“在我的世界,他死了。莉莉也死了。他们被虫尾巴出卖,被你的手下杀了。哈利活下来了,被送到他麻瓜姨妈家,我在阿兹卡班待了十二年,后来逃出来,变成狗,在禁林边上蹲着看他打魁地奇。他和他爸长得一模一样,骑扫帚的时候也像,但他眼睛是莉莉的。”
里德尔没有说话。他把面前那篇还没批完的论文推到一边,把姜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虫尾巴。”里德尔说,“你那个世界的小矮星彼得。”
“对。他是我在阿兹卡班唯一还能想起来的人。不是詹姆,不是莉莉,不是哈利。是他。我用了很久才想清楚,那天在最后关头是我自己提议把保密人换成他的。我以为这样更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我会用一个懦夫。我把詹姆和莉莉的命交给了他,他把他们交了出去。然后我追他到麻瓜伦敦,他在整条街的人面前用爆炸咒杀了十二个麻瓜,切掉自己一根手指,变成老鼠逃走了。我没有保护哈利,那是我欠他的。我欠他的,我欠詹姆的,我欠莉莉的。”
里德尔把茶杯放回桌面。“你现在在这里。”
“对。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能待多久。但我在这里看到了詹姆活着,看到了雷古勒斯活着,看到了莉莉在教工休息室喝茶,看到了你把她的名字放在每一份致谢栏的第一行。我看到了你。”西里斯说
里德尔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到我什么。”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把飞行训练日志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去。“你不是他。那个世界也有你,但他和你不一样。他没有鼻子。”
里德尔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我知道,我见过他。他没有存根,没有外源计划,没有哑炮保育员的无杖岗位登记表。没有人在他第一次漏算时敲他杯子,没有人在孤儿院后院把他漏掉的巷道用碎粉笔头逐条补全,没有人告诉他你不需要把魂器藏在山洞里。你只需要把存根印出来放在对角巷九十三号的柜台上。他到最后都没能明白这件事。”
西里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目光从里德尔脸上移开,落在旁边扶手椅上那条旧毛毯上。毛毯边缘那只画歪猫的杯子还在冒着热气,杯底那行釉下蓝字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暖灰。他以前在阿兹卡班最冷的时候也有一条毯子,是从狱友那里用半块面包皮换的,又薄又硬,盖在身上什么也挡不住。
艾米现在不在,但她的杯子在这里。她的毛毯在这里。她的姜茶还冒着热气。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每次开会都要往长桌另一端看了。那个位置是她的。你把她的排班表和你自己的排在同一行,把她的名字写在每一份致谢栏的第一行,把她的茶杯放在你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你在所有人面前叫她格林特教授。你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碰过她的手。但你把她的杯子放在你自己杯子旁边,每天续,每天凉了再续。我以前觉得你是控制狂。现在我知道你只是怕她不在。”
里德尔没有说话。西里斯站起来,把飞行训练日志夹回腋下。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那个世界没有伏地魔,只有汤姆·里德尔。你没有鼻子。你有她。”
里德尔把姜茶端起来。窗外对角巷的梧桐絮正从街口那棵老梧桐枝头散开,九十三号流转中心的值班灯还亮着。艾米今晚轮值,大概又把茶凉了。他把她的杯子拿起来,续上热的,放回她回来时顺手能拿到的地方。
西里斯把门在身后带上。走廊里的穿堂风从西塔楼方向灌进来,他靠在石墙上,把飞行训练日志从腋下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西里斯用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那支旧铅笔,还是他在飞行训练场帮伊芙琳调扫帚时顺手揣进去的,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哈利,等你看到这个的时候,你爸还活着。你妈也是。他们在教工休息室喝茶,你爸刚因为你上场比赛飞得太疯被莉莉骂了一顿。莱姆斯在下个月的满月前收到了圣芒戈新一批狼毒抑制剂,这批抑制剂的临床试验数据是虫尾巴用自己的名字申请的。对,彼得·佩迪鲁,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出卖任何人。他把那些你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逐行校对了好几遍,然后在申请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西里斯把笔收进口袋,把日志合上。他要去一趟猫头鹰棚。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另一个世界的哈利手里,但他想把它寄出去。他记得他以前对詹姆说过,他们掠夺者只是在看戏。他不知道这场戏演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观众变成了台上的人。
但西里斯知道一件事:他再也不会回到那间石牢里去了。哪怕这只是另一个世界的短暂停留,哪怕他明天醒来又回到阿兹卡班的灰光里,他也要在今天晚上把这封信寄出去。
他要告诉哈利,他爸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