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萧执霖一行人到来时,周诡章已然落桌,方方正正的八仙桌,他背靠大门,静静端坐。
“三爷,来这么早?”萧执霖语气淡淡。
周诡章站起身来,面色不改,只话语有些谦卑:“与殿下相约,在下先行在此等候,乃是分内之事。”
萧执霖笑笑,赞赏道:“仅半日功夫,三爷便能查到此 ,当真是好手段。”
“殿下说笑了,”周诡章只礼貌笑着,旋即轻轻抬手,望向萧执霖身旁那人,“想必这位,便是今日名动京城的赌神吧?”
……赌神?
安乐知倏然瞪大双眼,瞧上去对这个新称号很是惊喜。
“正是在下。”安乐知眉眼弯起。
萧执霖无言地瞥了她一眼,这人是不是没学过什么叫谦逊?
“殿下真是藏龙卧虎,一个小小书童,竟有这般能耐,把我聚钱庄的掌柜逼到如此境地!”
“过誉了。”萧执霖瞥了一眼周诡章,不咸不淡地回应一句。旋即拉开木椅,在朝东位置坐下。
安乐知也不管什么座次礼仪,直接在萧执霖旁边的位置落座。绍卫没进雅间,此刻正在门外候着。
萧执霖见对方就一人来,状似随意地问了句:“这么大的聚钱庄,就庄主一个人来么?昨日那位八面玲珑的管事,怎么不陪着?”
三爷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仅一息,又变得平静无波,已是瞧不出半分情绪,只嘴角依旧噙着笑:“无用之人,就不带来脏殿下的眼睛了。”
“无用?”萧执霖玩味地点点头,音调带着些许好奇,“那三爷是怎么处理无用之人的呢?还活着么?”
“自然,臣哪有殿下想得那般恶毒,”三爷云淡风轻地笑着,直直地盯着萧执霖,“他手脚不干净,臣也只是砍去手脚罢了。”
萧执霖笑笑。活生生砍去手脚,可比一刀杀了狠辣多了。
“三爷这般仁慈,如何能治理好聚钱庄?”萧执霖缓缓端起眼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方继续道,“若是个个都在赌庄使‘镊子’,那这赌庄,还怎么开下去?”
周诡章脸色骤变,他又怎会听不出这位太子话里的意思呢?
他哪里在说仁慈,分明是摄子!
三爷直勾勾盯着萧执霖看了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腰都直不起。
过了好半天才重新抬起头,看着这位晟朝太子:“原先我还觉得稀奇,怎会有人愿意豪掷万金,甚至不惜赌上那一比二十四的赔率,就为了拿条红筹的消息?殿下这是……”
周诡章忽然起身逼近,嘴角含着淡淡笑意:“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您看上的哪里是一条消息,分明就是整个聚钱庄!!!”周诡章手上青筋暴起,手里抓着的那只青瓷茶杯,“砰”的一声,骤然碎裂。
他手上的力道却仍是不减,瓦片深深刺进掌肉,血迹顺着手掌、指尖,最后重重砸向地板。
萧执霖嘴角挂笑,云淡风轻道:“三爷可太瞧得起我了,再者说,”萧执霖转头看了看安乐知,又道,“经我这位小书童……不对,现在应该叫小赌神了,这位小赌神一闹,聚钱庄生意应该更好了才对。”
三爷重重地甩甩手,将掌心上的血迹尽数甩落,末了又用力地拍着手,似乎那双还在渗血的手掌不会疼一般,“殿下提醒的对,若我聚钱庄的生意不火,事情没有闹得满城风雨,又怎会因一个小小‘摄子’,被殿下拿捏得死死的呢?!”
“先前在下还疑惑,不过一夜之间,为何此事会闹得满城风雨,我明明第一时间便下令封锁了信息。现在想来……”周诡章嘴角轻扯,苦笑道,“我的动作,哪里快得过殿下?”
方方正正的八仙桌上,一个明嘲,一个暗讽,还有一个,一手拿着桂花糕,另一手捧着青瓷茶杯,喝之前还不忘慢条斯理地,吹着那杯本就不烫的茶水。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在静静地看茶杯,还是偷偷地看戏。
萧执霖也不愿继续同他虚与委蛇,直接道:“三爷不是说了么,是‘小小摄子’,又怎能真的动摇得了聚钱庄呢?贵庄初来乍到,想必在京城还未站得住脚跟吧?否则,怎会在赌局中一连使出这么些手段,最后还被逼到出千。”
此话一出,三爷瞬间脸色煞白,连望向萧执霖的眼神,都不似方才那般狠厉。
萧执霖见他这副模样,便知自己猜对了,旋即让安乐知拿出那只骰盅,推到周诡章面前,道:“既如此,不妨跟孤做个交易?”
周诡章嘴唇微微颤抖,却仍是冷哼一声,眼睛死死地盯着萧执霖,瞳孔渗满毒汁。
“别这么大恶意,三爷不妨先听听,”萧执霖斜斜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道,“昨日之事,早已在京城中传得人尽皆知,三爷想捂住的东西,怕是捂不住了。”
“那不妨就掀开,我做你们的靠山。”
周诡章眸色微动,转瞬又沉作一片幽深:“背靠当朝太子,殿下说得好听!若我没猜错的话,殿下是想把我整个聚钱庄,都变成你的探子,为你所用吧?”
“不错。”萧执霖语气平静无波,丝毫不加掩饰,“那三爷,还有别的办法么?”
周诡章轻笑一声,像是不甘,又似乎只是自嘲。
“三爷好好考虑下吧。”萧执霖抬手拈住杯沿,浅浅饮下一口,神色不动分毫,“毕竟,你也不想一辈子屈居你五弟之下吧?”
话音未尽,便见周诡章猛地抬头,神情带着几分疑惑。
萧执霖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声线带着一丝蛊惑:“荆州谁人不知五爷,谁人又认你三爷?”
话里的每个字,都扎满了尖刺,毫不留情地刺破周规章外表那层光鲜。
周诡章双手紧握成拳,视线下垂,幽幽落入面前的杯盏,那清茶竟倏然混沌了几分,盛满不甘!
他何曾不想坐上那家主之位!承业承业,凭什么周承业能当上总庄的庄主,而他周诡章却仅仅是个分行庄主?!
就凭他是嫡子,而自己是庶子么?!
在荆州,他无时无刻不想扳倒周承业,可偏偏,聚宝庄又背靠那座大山……自己根本不敢妄动!
但若是……
慢慢地,茶中倒影抬起双眸,眸色由不甘,化为阴鸷。
“我可以答应殿下的要求,但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