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起来……”安乐知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找一个词来形容。
他静静凝望着她,俨然等着她即将出口的夸赞。
过往大凡见过他的人,总免不了赞他一句笑容温雅,风姿如玉。
这些场面话,他早就习惯了。
然而安乐知斟酌许久,最终说了句:“倘若不开心的话,也可以不用笑。”
意料之外的,他睫毛轻轻颤动,随之,唇角的笑意缓缓收起。
“你如何知道,我不开心?”
安乐知的目光从他的袴脚一路往上,最终定在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白麻冠上:“如若你不是大晚上故意穿成这样出来吓人,那便是去奔丧吧?”
男子不言,许久才缓缓点头,道:“我全家遇害,只剩我一人。”
安乐知眉棱猛地一跳,怎么也没想到会这般凄惨,她张了张嘴,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子笑笑,在安乐知身旁坐下。雨越下越大,漫天雨幕遮天蔽日,雨水砸在地面劈里啪啦地响。
两人并排而坐,静静看着面前倾倒而下的雨帘。一时半会儿,想必也只能暂困此地了。
最后,是安乐知先开了口:“其实我没比你好到哪儿去,我也没有家人,或者说,我连自己有没有家人,都不知道。”
男子似乎有些惊讶,转头望向安乐知。
安乐知继续道:“我头部重伤,被人救下后便一直待在他府邸,其实并非是他想留下我,而是我自己非要赖在他府邸,最后当了个书童,不过现在加官了,是剑卫。”
男子小声问:“为何呢?要留在他府邸。”
“因为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去哪里,便厚着脸皮赖上他,虽说现在有个落脚地了,但总归是寄人篱下。”说完,她转头笑着看向男子,“怎么样,听完我的事,有没有安慰到你?或者有没有感觉开心一些呢?”
“知晓了这般明媚女子的苦楚,我又怎会开心?”男子静静地望着她,目光里夹杂着几分难以看懂的情绪,“不过,还是很感谢你,愿意将这些事说与我听。”
安乐知:“听说将难过的事说出来,心里便会好受些。”
男子:“那你好受些了么?”
“我是想让你好受些。”安乐歪歪脑袋,一双深情鹿眼含着灵灵水雾:“怎么样,你愿意说给我听么?”
男子默然无声,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道:“自然是愿意的。”
安乐知点点头,静静聆听。
“我家族数代居于京城,累世簪缨。父亲从小便教我,为官需听民声、解民困,务实为民。书房的那块‘守廉戒贪’的牌匾,伴他多年,大抵是想日夜警醒自己,坚守底线,莫要在官场中迷失。”
“如此看来,那令尊当真算得上一位好官。”
“嗯,他是。”男子声线温软,语气却分外坚定。
可这份坚定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深沉的悲戚取代,他轻叹一声,道,“但是‘好官’,在这荣华裹浊的京城,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他们最后……”
“还能如何,如今几位皇子党争激烈,朝堂风雨飘摇,家父不愿依附其中任何一方,到头来,只能沦为那些当权者争斗的牺牲品,落个满门被害的下场。”说着说着,他鼻间酸涩,几乎控制不住颤抖的声线,“怪我……若是我留在京城,若是我从一开始就不那么固执,若是我能多劝劝父亲……”
安乐知听罢,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要劝他么?
劝他坚守心中正义,日后如他父亲那般,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还是劝他振作精神,蓄力蛰伏,待来日为家人报仇雪恨。
但显然,哪一样都行不通。
这世道向来如此,善心者难有善终,越是身居高位的正直之人,摔下来便越是粉身碎骨。劝他坚守正义,不过是让这仅存的血脉,再次轮回同样的结局。
若是报仇,又谈何容易,到头来只怕是心中仅剩的那点良知泯灭彻底,而后以卵击石,落个死无葬身的下场。
安乐知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惨白的嘴唇,颤抖的双手,最后,她向前一步,用自己那双看起来不大的手掌,握住另一双湿漉漉的手。
手心用力紧紧贴着,像是要把自己剩余的所有温度都传与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人。
她说:“谁都不怪,你生得这般好看,怎么会有错呢?”
“不若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做你的家人?”安乐知想了想,又道,“等我以后找回记忆,若是发现自己还有许多许多亲人,我便也把你带回去,这样,你也可以有许多许多亲人了。若是我没有其他亲人,也好,我们便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啦,如何如何!”
这些话听来十分慌缪,以至于安乐知说完,男子仍是怔怔出神。许久,男子恬淡清和的眼眸微微一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随即,那双如清水般温润的瞳孔缓缓变了模样,像是渐渐敛了漫天星光,裹着融融暖意。
如同濒临绝望的死水,忽然落入一个朗光灼灼的太阳。
他静静看着安乐知,一字一句道:“好啊,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彼此相依的亲人。”
或许是他神情过于认真,安乐知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男子又道:“你我如今虽是家人,可我身后毕竟背负着血海深仇,不愿将你牵扯其中,更不需你分担这份重任。”
“这你尽管放心,我向来不会没事找事,再说了,我即便想扛,也斗不过你说的那些人呀。”
男子柔声笑着:“你能这样想,我便安心了。”
安乐知撇了撇嘴,道:“虽是如此,但以后在京城,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要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帮你!”
男子眉眼微扬:“好,那在下就不与姑娘见外了,眼下恰有一事,需要帮忙。”
安乐知眨了眨眼:“什么?”
“请姑娘告知名讳,既是一家人了,怎么能连这个都不知晓?”
对方气度儒雅,却逗她忽地一笑,她道:“我叫安乐知。”
“乐天知命,随遇而安。”他浅浅一笑,“好名字。”
“你既把我当家人,以后我便唤你知知,如何?”
安乐知无所谓地点点头“可以,那你叫什么?”
“张霁,光风霁月的霁。”
“光风霁月?你这个名字更是好听,你既然叫我谑号,那我也给你取一个。”
安乐知垂首想了半晌,抬起头,以一种非常满意的口吻道:“既是光风霁月,我便取‘风月’二字如何?”
“风月,风月,”张霁嘴里重复呢喃几声,道,“确实不错。”
安乐知盈盈一笑,道:“那好,我以后便叫你张风月!”
“张风月???”张霁看上去有些呆,“这、好听么?”
安乐知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连连点头:“莫要质疑我的品味,绝对好听!”
笑着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安乐知的嘴角骤然下垂,猛地抬头看着张霁。
……张霁?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而且为何他……也惨遭灭门之祸?
张霁被盯得有些许不自在,问道:“怎么了?”
安乐知定了定神,随后抿了抿唇,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或许是我从前在街上闲逛时,偶然听人提起过。”
“想来你听闻的是家父的名讳,他的名字与我的有些相似,在京城中也算小有名气。”
“那令尊叫什么?”
“张启。”
轰隆隆——
一阵雷鸣像是当头劈下,安乐知的面色比刺目的闪电还要白。
张霁见安乐知脸色苍白,以为她是怕雷。正想将她拥入怀中,但又觉得这样不妥,便用力握紧她的手。
手掌轻拍,柔声道:“知知莫怕,只是闪电罢了……”
安乐知呆滞地望着他:“张……张启么?可我怎么听说他满门被害,并未听说还有子嗣留存呀?”
张霁神情忽有黯淡不少,他抿了抿唇,道:“说来惭愧,我如今不算是张家人了。”
“为何呢……”
“前些年。家里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我知晓后当即便拒绝了,想着我与那姑娘连面都没见过,更无半分情愫,若是勉强结合,岂不耽误人家姑娘终身幸福?”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奈何家中长辈并不理解,坚持婚姻大事,应当听父母安排。”
“所以你便与你家人断绝了关系?”
“倒还没有。”张霁温柔地笑了笑,“后来,我偷偷去见了那女子一面,想问问她的心意,她坦言自己早已心有所属,至于后续事情,恕我不便告诉知知了,因为那姑娘嘱我保密,我已是应允。在那之后,我再三抗婚无果,实在别无他法,便索性与家人断绝干系。”
安乐知怔怔地听着,半点没回过神,只呆呆地看着张霁,脑子乱成一团。
张霁在一旁继续说着,但出口的话却半点进不去安乐知的耳朵,思绪更是乱得理都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