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东来的时候,李好正在给林秀芝削苹果。
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一截一截地往下掉,厚的地方还带着果肉,薄的地方又露出了红色的皮。削完的苹果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样。
林秀芝看了一下也没说啥,接过来咬了一口。
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周向东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网兜。每个网兜里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些水果,连玻璃瓶子都擦得锃亮。
“阿姨好。”周向东站在病床前,规规矩矩的喊道。
林秀芝靠在床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嘴唇上也有了点血色。她看着周向东,嘴角弯了一下:“向东来了,快坐,坐,坐,坐。”
周向东脸上带着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阿姨,这是我和沈敏的一点心意。沈敏她去省里参加比赛了,来不了,让我先带来了。”
林秀芝道:“你们这些孩子,花这钱干什么?阿姨又不是什么大病,过两天就出院了。”
周向东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个小学生。
“阿姨,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周向东问道。
林秀芝看着李好说道:“好多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丫头不放心,非要守着。”
“阿姨,李好是心疼您。”周向东道。
周向东又道:“阿姨您不知道,李好在学校可厉害了,上次数学考了八十六分,全班前十。”
李好听了后想把周向东扔出去,这个时候就可以先不用说这个话题。
毕竟李好请了快一个星期的假了,李好怕她妈又想起她请假这个事儿不让她照顾了。
林秀芝看了李好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道:“她数学从小就不好,能考八十六分,阿姨已经满意了。”
周向东继续说道:“她英语也进步了,上次月考英语考了八十二,比期中考试多了十一分。沈敏说李好上九十不是问题,沈敏是我们班班长,英语特别好,想考北京外国语学院………”
这时,李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走到周向东面前,把缸子往他手里一塞道:“周向东,你别打扰我妈休息了,你和我去食堂买饭去,再晚就没菜了。”
周向东接过缸子,道:“行,阿姨您歇着,我先和李好去打饭。”他站起来,把那把椅子往床尾挪了挪,放得整整齐齐的。
林秀芝点了点头,看着周向东和李好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食堂在医院后面,穿过一条两边种着冬青的水泥路就到了。
下午五点钟,食堂里都是人,窗口摆着几盆菜。
打完饭后,两个人往回走,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李好忽然停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停,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了她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把冬青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周向东问道:“怎么了?”
李好摇了摇头道:“没事。”
两个人上了楼,走廊的灯已经亮了,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病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她记得她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她妈嫌闷,让她把门开着透气,她就没关。
然而现在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人的影子在晃。
李好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推开了门。
病房有好几个人。
穿白大褂的,穿淡蓝色护士服的,围在病床周围,把整张床围得严严实实。
她看不见床上的人,只能看见监护仪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绿色波形,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家属在外面等!”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把她挡了出来。
“砰”的一声,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周向东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两个搪瓷缸子。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缸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李好身边陪着她。
李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的灯光照得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他摘下口罩,看着李好道:“病人属于极高危的再发心梗,病情进展太快,心脏功能彻底衰竭,心脏骤停,我们抢救了,病人没有顶住。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医生的声音不大,但话却像一把刀扎进李好的心里。
没有顶住。
四个字,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落到另一个人耳朵里,就变成了足以压倒人的重量。
李好站在那里,突然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周向东有一双手接住了她,她站在那里,被周向东扶着,医生身后那扇开着的门,门里面那些人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拔管子,有人在关监护仪,有人在整理药品。
她看见她妈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一样。
跟睡着了一样。
李好的眼泪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像决了堤一样地涌出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所有的哭声都被堵在里面,堵在胸口那个最疼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出声的。她只知道当她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别人在哭。
周向东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然后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后背上,他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他的肩膀上,让她哭。
他的肩膀很快就湿了,泪水透过他的外套,透过里面的白衬衫,浸到他的皮肤上,泪水是烫的,像是要把他的肩膀烫出一个洞。
李好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走廊上有家属从别的病房探出头来,也有护士从护士站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但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问“怎么了”,因为在医院里,这种哭声大家都听过,不用问也知道怎么了。
周向东没有说话,就是抱着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
李好哭了很久后才慢慢地从周向东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转身跑进了病房,跑到床边伸出手握住林秀芝的手。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眼泪又从闭着的眼睛里渗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那只比以往要凉一些的手上。
周向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病房门口,双眼通红地看着李好跪在床边的背影。
林秀芝的葬礼是邻居们帮着张罗的。
王婶天还没亮她就过来了,她看了看那张黑布框里的照片,眼眶红了一下,转身就去招呼大家干活去了。
林秀芝的照片选的是她前年拍的那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嘴角微微弯着,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徽章。
林秀芝不太爱拍照,翻遍了相册也找不出几张像样的单人照,最后还是用了这张。
李好守在灵堂前,从白天守到黑夜,从黑夜守到白天。
后来的日子,李好记不太清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家里来了很多人,帮忙处理后事的,慰问的,登记的,还有各种她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