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好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李好回到医院后,走到水房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水很凉,凉水冲着手背上那道口子,把凝固的血痂冲掉了,血又渗了出来,被水冲淡了,变成淡红色的水渍,顺着手指往下淌,流进水池里,从水池的漏口转着圈地消失了。
陆红玉向赵芳道歉这件事,被她磨蹭到了傍晚才来。
李好站在赵芳的床边,看着陆红玉。
陆红玉站在床尾,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绞得发白。
“赵芳,我来跟你……道个歉。昨天……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嘴贱,我不该那么说。你……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哼哼。
赵芳开口道:“陆红玉,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恶语相向。”
陆红玉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低着头。
赵芳她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
李好往前走了几步,陆红玉听到动静,抬头连忙向后退,她道:“赵芳,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原谅我吧。”
赵芳看着她说道:“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陆红玉站在那里,她看了赵芳一眼,又看了李好一眼,连忙转过身就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李好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上了,转过身来,赵芳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好好,你去找她了?”赵芳声音很轻的问道。
李好没有否认,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道:“嫂子,你只用好好养着,别的不用管。”
赵芳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李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转身出了病房。
傍晚,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李好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把存折从布包里翻出来,翻开,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百三十六块。
以前林秀芝在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李好从来没觉得钱是个问题。她要买书,林秀芝给钱;她要交学费,林秀芝早早就准备好了;她要穿新衣服,林秀芝再忙也会抽空给她做。
李好从来不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钱,也从来没问过。因为李好觉得那是大人的事,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李好是这个家的大人了。
李好要养嫂子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奶粉要钱,衣服要钱,尿布要钱,以后长大了还要上学,还要吃饭……
什么地方都得要花钱。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李好低着头,但脚步声却停在了她面前。
“李好。”
沈敏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红糖,周向东跟在后面,扛着两个麻袋。
沈敏把那兜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道:“李好,我跟周向东凑了点钱,不多,你先拿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塞进李好手里。
李好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也没有推回去。
周向东站在沈敏身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沉甸甸的两个布袋子,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向东道:“李好。这是我爸厂里发的,一袋大米,一袋白面。我家做饭少,用不着,放着也是生虫,我就给你拿来了。”
李好没有说话,低下头,眼泪掉在了信封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周向东站在旁边,见她这样有些慌了,他的声音都变调了,语无伦次的,“李好你别哭,我、我就是拿了两袋米面,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难道是谁欺负了你?”
李好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道:“没有人欺负我。”
沈敏蹲下来道:“李好,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说。”
周向东也跟着蹲下来,但蹲得太快了,右腿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
周向东捂着膝盖道:“对对对,朋友!朋友就该互帮互助!友谊就是……”
他卡住了,想了半天,道:“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沈敏头也没回的补充道:“患难见真情。”
周向东一拍大腿,道:“对对对!患难见真情!沈敏你文化水平就是高!我就是这个意思!”
周向东道:“李好,你别怕,还有有我们呢!”
李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咬住嘴唇,不想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耸动。
周向东更急了,他蹲着往前挪了挪,盯着李好挂满泪的脸,忽然挤眉弄眼,眼睛拼命往中间挤成斗鸡眼,鼻子嘴巴全都皱起来,挤出一个很搞笑的鬼脸。
周向东道:“李好,你别哭了,快看看我呀。”
李好抬起头,看着周向东愣住了。
周向东见似乎有点用,立刻换了另一个,这次他把鼻头往上顶,用两根手指把两个嘴角往上推,脸挤成一团,像只哈巴狗。
“噗……”一声极轻的的气音,从李好嘴漏了出来。
她看着周向东那张搞怪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走廊的灯白惨惨地照着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一个坐在着哭,一个蹲着陪,一个在努力的逗笑那个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