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顾朝便来了医院。
顾朝走到病房门口,没有直接进去。他站在门边,伸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好正在削苹果,她抬起头,看见顾朝站在门口,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床头的簸箕里,放下水果刀和苹果,站起来。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她问道。
应该不会是申请出了问题吧,李好的心又提了起来。
顾朝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的全部是营养品。他道:“来看看,民生。”
赵芳抱着民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顾营长,这……这怎么好意思……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大忙……”
他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顾朝道:“嫂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民生,问:“民生,怎么样?
“烧退了一点。”赵芳回答道,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稳定了就可以去京北。”
赵芳看了李好一眼,又看了顾朝一眼,站起身道:“我去打点热水喂民生。”然后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李好和顾朝两个人。
李好低着头,继续削没有削完的苹果。
过了一会,李好还是把压在心里的那句话问了出来:“那个药的事,能申请到吗?”
“能。”顾朝说,“手续已经在走了,到了京北就能拿到。”
过了两天,顾朝那边就来了消息。京北军区总医院已经联系好了,药物申请也下来了。顾朝的二嫂肖臻竹在医院里当主治医师,帮忙把床位也安排好了。
七月初,去京北这天,李好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把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她又把家里剩下的钱数了数,加上顾朝给的那些,还有跟王婶借的,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一千出头。她把钱分装在两个信封里,一个塞在包袱最底层,一个贴身揣在口袋里。
正往包袱里塞的时候,屋门被人拍响了。
“李好!李好!”
是王婶的声音,李好跑过去开了门。
王婶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另一只手还端着一个搪瓷盆。
“王婶,您怎么这么早……”
“早什么早,天都快亮了。”王婶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揭开锅盖,里面是满满一盆煮鸡蛋,个个都还冒着热气,蛋壳上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她又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是烙饼,面香从纸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味儿。
“路上吃。”王婶说,“火车上的东西贵,又不干净。你嫂子身子弱,民生又小,不能饿着。”
“王婶,您借我的那些还没还,怎么又……”
王婶打断了她,“你跟我还分这个?你妈在的时候,我家缺油了去你家舀一勺,你家缺盐了来我家抓一把,谁跟谁算过?”她把布袋子塞进李好手里,又把搪瓷盆往包袱旁边推了推,“都带上。鸡蛋给你们路上吃,这个有营养,烙饼能管饱。”
王婶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的大团结。
“这是我自己攒的,不多,你先拿着。”王婶把钱塞进李好手里。
李好低头看着那沓钱,推辞道:“王婶,我不能要您的钱了,您已经借我够多了。”
“这不是借的。”王婶说,“这是给你路上应急的。你妈走得急,什么都没给你留下。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你带嫂子和一个吃奶的孩子,还要跑京北看病……”
这时,赵芳抱着民生从里屋出来,王婶把眼泪憋了回去,转过身,把搪瓷盆里拿出几个蛋塞进赵芳的口袋里,道:“路上吃,别舍不得。
“王婶,等我回来,我以后加倍还您。”李好说。
“还什么还。”王婶道,“平安回来就行。到了京北,给大院门口的小卖部打个电话。张大爷会转告我的。别让我惦记。”
李好应了一声。
不过最后,因为王婶煮的鸡蛋实在是太多了,带也不能全部带走。李好和赵芳只好一人拿了几个,然后李好将剩下的给王婶端了回去,结果两个人在院子里开启了一场拉锯大战。
李好好不容易把那一大盆鸡蛋送回去后,连忙把包袱拎起来搭在肩上,又腾出一只手去拎赵芳手里的布包。
李好道:“快走,嫂子。”
两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两人刚出了巷口,就碰到了顾朝。他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提着一个手提包。看见她们出来,他走过来接过李好手里的包袱,动作自然得像是他本来就应该做这件事。
李好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包袱已经被拎走了。
火车站在城北,离李好家没有多远。
不过,三个人到了火车站没多久,火车就开动了,火车窗外的风景也开始移动。
民生的小脑袋歪在赵芳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哼唧两声。赵芳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什么调子。
李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六月末的田野里玉米秆子一人多高,整整齐齐地立在田里。偶尔有一片水塘,水面反着光,亮闪闪的,一晃就过去了。
她想起去年夏天去部队探亲的时候,也是坐火车,那时候她还有心情趴在窗户上看风景,看什么都新鲜。
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年,却什么事都变了。
七月初的天渐渐地长了,下午五六点钟太阳还挂在天上,金红色的光从车窗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暖洋洋的。
李好这一路上睡了醒,醒了睡,这会她刚睡醒托着下巴看窗外。
顾朝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