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大厅上的沙发上,老花镜垂在那里,眼神有点昏昏欲睡,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呆滞,没有像其他老年人一样坐着去刷声音巨大的抖音,而是一直目视着前方的空地。
江愉枝拖着行李站在她面前好久才反应过来,缓缓地仰起头来,朝江愉枝温和地笑。
树脉已经蔓上的手缓慢张开,里面有一颗江愉枝小时候爱吃的旺仔牛奶糖。
办理完手续之后江愉枝带着外婆上电梯,在对应的房间门前刷卡。
这家酒店给的房卡是木质的,拿在手上的时候很有一种温润的凉感,房间里不用插卡取电,江愉枝把外婆安置好之后就自己先跌跌撞撞地进了卫生间。
完全憋不住了,随后对着镜子掉了一颗眼泪。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怎么都控制不住泪腺,只能仍由豆大的水滴在眼睛里面长出来,模糊眼睛再掉下去。
江愉枝从来都不知道外婆现在怎么是这样子。
她一个人畏畏缩缩地坐在那里的身影看起来太心酸,孤苦无依如一棵孱弱的幼苗。江愉枝刚才在电梯上面问过了,外婆是独自搭高铁来的这里,兜兜转转坐了一趟公交才被姜淑瑶叫了一个车送过来的。
江正华,她爸,在这之间没有给外婆打一个电话。
江愉枝皱了皱眉,对着镜子里面用纸仔细地擦眼泪,再在厕所里面一直蹲下去也不成个样子,她看了看自己,保证只有眼睛边缘是红的之后开门准备出去。
姜淑瑶的电话打进来:“小妹,你看到外婆了吗?”
哭腔已经被压制得很明显了,回答:“接到了,我们现在已经在房间里了。”
沟通的是姜淑瑶,现在道歉的也是姜淑瑶,她说话带着浓浓的抱歉意味:“我们这里现在走不开,真的对阿姨不好意思了,正华忙着忙着就忙忘了,还是我刚刚去买单的时候突然想起来。”
“幸好阿姨安全到了,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自责。”
道歉的后妈,隐身的爸。
江愉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责应该在得知消息时候就和外婆打个电话找代课,然后自己去亲自接她的。
她走出去,把手机随意地扔到一旁,抱住外婆,眷念之意明显:“想你了。”
外婆好久都没有被江愉枝这样撒娇,现在用双手拢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一如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外婆也想你了。”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张口:“你上大学之后你妈那边联系你了吗?”
江愉枝埋在她身体里的脑袋僵了一下,还是闷闷开口:“没有。”
“我给她发微信说我考上大学都还没有回我。”
刚刚还在撒娇的少女挺腰站起来,下意识看了一下刚刚被自己扔到一旁的手机,又道:“...妈妈没有换号,中途还发过一个朋友圈。”
江愉枝每一次给她发完消息之后过不了多久就要在设置里把聊天记录全部清空。
因为不清空的话,可能就会看到那种全篇绿色的状况。
【妈妈,我考上你的母校了】
【妈妈,我要高考了】
【妈妈,今天我好难过】
【你小时候送给我的书我现在看完了】
没有得到一个回应,连一个表示收到的“1”都没有。
江愉枝经常会在深更半夜里面悄悄给她转上520,到了输入密码的那步才安心没有被删掉。这个女人不删她不回她不屏蔽她,把朋友圈大刺刺地开放,当年江愉枝还是初中的时候扔了一套房子和足够花很久的钱就走,现在吝啬给出哪怕一个回复。
刚刚小心翼翼的外婆没说话了,她的女儿性格她自己知道,不会做就不会做,她在小院子住的这些年还在和容宛联系——但每次开口询问相关的时候都被容宛绕过去。
容宛每年定时给她买国外的奶酪和奶粉寄过来:“妈,您就别说了,我当时就和江正华说的我以后都不会管江愉枝了。”
她铁了心的要和结婚后的一切分离。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
外婆坐在逆光的位置,表情里面是看过大风大浪的无奈,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了,该看过的事情该说过的话都尝试过了,现在看着孙女眼角泛红可怜又倔强的小脸,自己也真没办法了。
穿的是靛蓝色的厚实棉衣,手往布料那里揉了两下,有点疲惫:“容宛这孩子。”
她已经老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无法去怪任何人:“要是你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又突然住口,像是不知道怎么去形容。
眼里泛起追忆的色彩,外婆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