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稀粥见底,奚归轻轻应了声,放下石碗去吃自己的那份。
铁门前又来了两个瘦削的小太监。
奚归道:“收碗么?烦请再等片刻。”
小太监摇头,细声细气道:“奚小姐请随奴婢来,掌印大人给您赐了药。”
另一个小太监开了铁门。
奚归向走廊尽头望去,一个玄衣人逆着光站在天牢洞口,戴着张银面具,辨不出喜怒。
这便是掌印太监李弃,大周无人不知的活阎王。
传闻掌印李弃手段狠厉,性子阴晴不定,大周年仅五岁的新帝就是他一手推上位的傀儡。
李弃无视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沿着潮湿的走廊缓步走来。
路过奚归时,李弃的步子停顿片刻,朝她的方向略略点了下头,什么表情也没有,又大步离去。
奚归皱了皱眉,想起项红说过的话。
李弃给她赐的是什么药?
表哥莫非是凭着姿色走出的天牢?
小太监见奚归犹豫不前,催促道:“奚小姐,请。”
小太监腰侧配了刀。
奚归回头看一眼父亲,父亲已经睡着了。
“好,我跟你们走。”奚归闭了闭眼,走出了这道困住她三个日夜的铁门。
她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能出去。
先出去,坐以待毙是没有机会的。
小太监笑了,笑得不阴不阳,像是来索命的无常鬼,听得奚归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道布条蒙住了她的双眼。
奚归深吸了一口气,天牢内的空气并不好闻,血液的腥臭夹杂着地下潮湿的霉味。她告诉自己不能怕,路上如果有机会趁机宰了这俩小太监,再想办法救父亲出来。
可是两位太监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内力想必非同寻常。
奚归只能听到自己脚上的镣铐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二位公公,我的粥没有吃几口,到了地方能给些吃食么?”
只等他们其中一位答话,她就能判断他们的位置,夺来腰侧的刀。
奚归等得掌心出了层汗。
两位太监都没吱声,只是沉默地牵着她脖子上的铁链带她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解开了。
面前是一道美人屏风,四面挂着浅色的帷帐。熏香甜中带腥,但并不难闻,暖烘烘的,像是某种兽类身上炼出来的香油。
走在后边的太监将雕花的大门合上,带进来一阵风。
左侧的帷幔被吹起一角,露出一道剑光。
奚归抽了口气——只怕这四面帷幔下站了一圈持剑的守卫。
“吃食少不了夫人的,还请夫人先入浴。”太监笑道。
“夫人?”奚归皱眉不解道。
“是啊,掌印夫人。”太监答道。
两位身着软绸的侍女从屏风后绕出来,一金一银。两人欠身行礼,齐声道:“朝菌、银蛾伺候夫人沐浴更衣。”
又是一阵冷风,梨花木的大门打开又合上,两位小太监已经走了。
屋内烧了地龙,暖洋洋的,奚归却感到一股森然的杀意。
“一定要沐浴吗?”
银衣的侍女道:“夫人不沐浴,如何涂伤药呢?”
赐药,原来是伤药么?大周的掌印太监何时有这么好的心肠?
奚归心中有疑,但还是跟着两位侍女绕到屏风后。
屏风后有一个能容纳两人的浴桶,水上浮着蓝紫色花瓣,冒着氤氲的热气。
两位侍女拿瓢羹往奚归身上浇温水。
水流经伤口,奚归闭了闭眼。
金衣的侍女是个圆脸,看着年纪小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似是闷着一肚子话。银衣的更高挑,容长脸蛋,举止间也更为稳重。
奚归扶着浴桶边缘,侧头对金衣侍女柔声道:“你叫朝菌,她叫银蛾,对么?”
金衣侍女忙点头道:“是了,夫人如何猜到的?”
奚归朝银蛾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的裙摆上有彩蛾绣纹。你们的衣服真好看,很衬你们。”
朝菌喜道:“夫人才是我见过的最美貌的人!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衣服,告诉奴婢,奴婢去给您拿来。”
奚归见朝菌开了话匣子,正要趁机问问此间为何处,却听银蛾冷声道:“朝菌!”
朝菌撇撇嘴,噤了声。
银蛾从台子上拿了一盒青色膏药,淡淡道:“朝菌,去给夫人拿些饭食来,我来为夫人上药。”
说完,银蛾看向裹着浴袍的奚归。
这伤药闻着没有问题,奚府上也有,对外伤有奇效。
奚归点点头,只道:“谢了。”
药膏是凉的,涂在背上缓缓升腾出一股热意。
屋内的熏香好似更浓了些。
奚归不知是不是自己泡了太久的热水,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