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弃道:“倒也不必。咱家本是无名无姓之人,来处不必挂怀。”
听李弃这样一说,奚归心里更难受了。
好在李弃并没有进一步卖惨的打算,偏头掀开遮住窗户的帷幔。
奚归也往窗边挪了挪。
奚仲卿藏的地方很荒,他们如今走在乡间不算宽敞的官道上。
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冒着新绿的苗,农人弯腰耕作其间。还有几只干瘪的老黄牛——连年战乱,又牛的人家应该已经算日子不错的了。
李弃忽然道:“会好起来的。”
“什么?”奚归不解地看着他。
“咱家说,大周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李弃道,“其实——大周的百姓或许并不在意掌权的究竟是谁。皇帝、太监、或者要造反的靖王,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你也是这么说服我父亲的么?”奚归警惕道。
李弃笑道:“奚将军不需要被任何人说服,也可能被说服。”
奚归沉默片刻,道:“我父亲是不是要降?”
李弃嗯了一声,又问:“夫人怎么看?”
奚归没有答话。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载着他们走过一片又一片田野,直到看见护城河后的城墙。
“我可以为你做事。”奚归道,“但如果有一天我不愿意了,下一次自行了断前,我会想办法先送走你。”
李弃笑道:“是咱家的荣幸。”
李弃其实早就物色好了新的宅院。可是如今奚归需要在宫内与太后太妃走动,便没再想着搬,用新的屋子藏宝了。
他让卫诚吩咐车夫特地绕到新买的宅院前,带奚归下车逛了一圈。
奚归稀里糊涂地看了一圈,觉得这么大个房子空着也挺可惜。
奚家虽富,房屋也都是用来住的,不像李弃这样专门买来空着藏宝。
李弃的品味倒是不俗。字画玉器,这些都是需要人教才会品鉴的东西。如果他真是籍籍无名之辈,不可能淘到这些收藏。
他家不会是贫民,也不会是小商或者富商,最不济也是个家道中落的大族。
收藏室的最内间,甚至还有几把宝剑。
李弃见她盯着剑看,随意道:“这几把剑的材质确实难得,夫人若是喜欢,熔去做一套袖剑好了。”
奚归惊道:“剑为兵中君子,这几把一看就是有名字的宝剑,怎可随意熔铸?”
李弃道:“再如何君子,置之高阁也是闲置。”
奚归胸中憋了一口气,不知从何说起。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文人哪怕一点武都不曾学过,也不会这样不尊重一把绝世宝剑。
李弃笑得自在,随手取下一柄银色的软剑。
这柄剑和他日常佩在腰间的很像,但看上去更老旧,刃上还有未修复的豁口。
奚归从李弃手中拿来细看,这柄剑她似乎是见过的。
她抚过三指宽的剑神,仔细辨认着剑柄的字样。
“朔”。
谢朔有一把这样的剑,叫朔月。
她也曾经拿过的,可印象里比手上这把要重。
李弃见她看得出神,指腹在剑刃上抹了一下,递到她面前。
朔月虽软,却锋利非常。寻常软剑不会太利,需借人力才可劈砍,朔月却不用。
即便是不小心挨到它,也会留下一道伤口。
奚归小时候就被这剑误伤过。
几个表哥表弟里,只有谢朔用的是软剑。奚归那时候小,对什么都好奇,又正好得了件新裙子,想试试把朔月缠在腰上做腰带。
可刚一碰到银亮的剑身,手上就冒出一道血痕。
谢朔根本来不及拦她,看着她大哭。朔月剑也摔在地上,一侧磕出一小点豁口。
那处豁口谢朔一直没补,说是不碍事,留着正好给奚妹妹长长记性。
这柄剑如今不止这一处豁口,想必谢朔死前也曾经历过一场恶战。
但眼前活人的安危更紧迫。
她倒抽了一口气,看向李弃的指腹。
指腹上并无血迹,连一点点划痕也不曾见。
这把是赝品。
“怎么收藏一把赝品?”奚归问他,“谢朔的剑也有点名气,他死在京城,真的那把应该就在身边。”
李弃道:“真的找不到了,这把赝品做得很真。刚刚不就把夫人也骗去了么?”
奚归放下剑,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