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望也确实对他很好。父亲死后,母亲常常爆发无端的怒火,不是自伤就是伤人。舅舅虽然管着整个大家庭,对上自己疯癫的亲妹妹也束手无策。
可母亲在谢望面前就会平静下来——也许是因为哥哥长得太像父亲,也许是因为哥哥比她更疯。但哥哥表现出来的永远是一副温润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承担母亲的怒火,下人承担了舅舅的怒火,而哥哥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失控过。
谢望就是他完美的榜样。
但谢朔做不到他那样谈笑风生。和众多兄弟姐妹相比,他的整个少年时期都显得有些沉默。何家的小辈自个亲兄弟间的关系都难得端水扯平,更不必谈主动去维护与谢家二公子的情谊。除了奚妹妹和哥哥,何家的几个表亲于他而言都是淡漠疏离的。
父亲走了,母亲又疯得太早。谢望的人生里似乎没留下属于父母的温情。属于哥哥、奚伯父,还有奚妹妹的倒是有一些。
如今哥哥的那份已经没有了,另外两个倒是还在身边。
父亲的死是先帝昏庸,他已手刃仇敌,自认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谢望早就不认他这个弟弟了,如若在战场对上,他面对敌人更没有心慈手软的道理。
辞别奚伯父,李弃在院落外站了一刻,依然没有察觉到奚归的气息。
这条路上没有别的马车经过,奚归总不能沿路走回去。
那她定然先藏去了马车上。
李弃想了想,决定还是暂且装作不知。
-
奚归忍了一路,快到皇宫外决定还是试他一试。
——错过今日,再想找到求证的机会可就难了。
入城门后,她找准了某个拐角处的盲区,从椅子下滚出车外,落地站定。
京中有宵禁,但没有人敢拦掌印的马车,甚至这一条街上都被巡逻之人刻意避开,生怕撞破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太监的什么秘密。
奚归估摸了一下逃回中宫的线路,转身一剑挑开了马车黑色的帷幔。
李弃在车内抽剑反挡,令车夫勒马,随后一跃而下。
谢家剑法中有一招专防下盘偷袭,这一招最为难练。奚归有阵子就被父亲抓去拿树枝见缝插针地抽谢家两兄弟的脚踝,要看着他们练到任何时候都不会被抽中才行。
李弃若真是谢朔,情急之下必会使出谢家剑法中的招数。
奚归拔剑出鞘,最后却反手将剑鞘扔了出去。
剑鞘打着转飞到李弃脚踝边,眼看就要横扫着绊倒他。李弃站位一换,弓起脚背改了剑鞘的方向。
奚归看清了这熟悉的招数,忙算着之前的路径逃回中宫。
银蛾在无人的殿宇内接应,三两下帮她脱下夜行衣。
里衣已经浸了一层汗。
“夫人快些回去,浴桶也备着了。”银蛾匆忙道。
“有没有什么人来过?”奚归问道。
银蛾顿了一下:“晋王的人来过一次,送了礼,点名给夫人的。先不说了,我去处理这些东西,更具体的夫人回去问朝菌。”
奚归点头,暗道不妙。
晋王送来的点心衣物奚归没敢用,若当时人在宫中,她定会想办法拒掉。可她不在,还是卫诚代收的。
也罢,卫诚也是个心眼子多的,让他去和李弃交代得了。她就当没听过这事,也少和晋王打交道。
奚归沐浴时都不敢松懈,这是她洗得最快的一次。擦干了就直接躺上床铺,闭眼假寐。
但入睡没有那么快。她听见李弃回来,沐浴、洗漱、上榻,越发睡不着了。
李弃的动作其实很轻,但那点声音就像是挠痒痒一样扰人神思。
她想起以往自己早睡时双目不会被他覆上黑布带。可李弃睡觉总要摘面具。
只要等他躺下熟睡,再睁眼,就能看见他的真容了。
李弃今日躺下时果然也没再动她。
她想偷偷睁眼,忽而又想起屋内没有烛灯,其实也看不见什么,更何况她已经确认李弃的身份了。
既然他不想让人看见,那就暂且不看吧。
身边躺着一个误以为早该死了的人,这人差一点就能成为她小叔,如今却是她丈夫。
奚归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伦理和想象。想要不要戳破他的身份,想如果一直装作不知,最后掌印真实身份向天下大白时又该作何反应。
还在想,他被俘来大周的那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李弃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忽然觉得好热。
奚归忍不住怨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真相呢?她觉得这一路她好像白受了很多委屈。
如果她从一开始被人从天牢里提出来时就知道掌印是谢二哥哥,又哪里会一度去想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