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卓渊才低头看了眼消息，那两个人就已经默契地过马路。

他面不改色地跟了上去。

任骏伯正指着一棵圣诞树劝蓝宝琳买回去。

邵卓渊可不希望那种容易藏污纳垢的东西出现在蓝宝琳和他的家里，何况，什么时候轮到任骏伯来插手他们家的陈设了？

他委婉表示如果蓝宝琳想要树，完全可以订一棵新的，“旧的东西哪有新的好？”

任骏伯沉默一瞬。

蓝宝琳扭头就走，“干嘛买圣诞树？过节时到处都是，想看就看看窗户外行了。”说完，转身到卖黑胶的摊位仔细翻看起来。

最后，她买了几张唱片、两个中古相框、几个玻璃杯和一个花瓶。

任骏伯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旧的东西你还是喜欢吧？”

邵卓渊接过蓝宝琳手里那堆东西，递给任骏伯，“来，帮嫂子提一下。”

任骏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蓝宝琳走得很快，和他们拉开距离，不想再参与这场闹剧。

本以为这一天终于能结束，任骏伯忽然提议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美式意大利菜馆。从前他来找她时，那里几乎是他们的食堂。

蓝宝琳也有点馋了，便同意了。

到了餐馆，任骏伯和蓝宝琳熟门熟路地坐到“老位置”，面对面翻开餐单，笑着猜对方会点什么。

邵卓渊刚在蓝宝琳身边坐下，老板就过来点餐，对着蓝宝琳任骏伯说：“你们又来了！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啊！我就知道你们的爱情是能经历时间考验的！”

任骏伯恬不知耻地接了句，“Grazie”（谢谢）

吃到一半，一个乐团的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餐厅，是任骏伯和蓝宝琳共同认识的人。那群人热闹地招呼他们过去玩儿，两个人就过去坐下了。

不远处的长桌很快传来阵阵笑声。

邵卓渊在原地扒拉着粘稠的红酱，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跟这里真是格格不入。

酱料拨开、露出雪白的瓷盘，反光中一个人影渐渐靠近。

蓝宝琳回来了，擦着他的膝盖径直坐进卡座内侧。

忽然转身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举起手机对着墙面上的镜子拍了张照片。

拍完后，她确认了一眼，照片里，邵卓渊神色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她，侧脸线条在昏暗灯光下依然英俊逼人。

她放下手机，边吃边无厘头地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吗？”

那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签完遗嘱见证后的晚上。

邵卓渊说，“当然记得，我吃到一半就被叫回公司了。”

“你还送了我一个很丑的大胸针，感觉要到六十的时候才能戴。”

邵卓渊笑了，“但上面那颗蓝宝石很保值。我当时想的是......”他很快改口道，“现在，我可以等你到六十岁的时候亲眼看你戴了。”

蓝宝琳想这人还真是又实际又肉麻。拖着发烫的脸闷头吃了会儿后又扭头看他，“那时候我真的想象不到你是Adrien。”

他沉默半晌，“如果我不是Adrien，你还会喜欢我吗？”

蓝宝琳一愣，“我不知道啊...”

任骏伯远远看着两个人在一起的氛围，那样子仿佛全世界的人里他们只能看见彼此。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走过去打断两人之间粘稠的气氛，“他们问我们晚上要不要去打空中高尔夫？”

蓝宝琳摇了摇头。

任骏伯有些失落，在回去路上，非要在每一个他和蓝宝琳一起走过的街上徘徊一会儿。

邵卓渊感觉自己这一天就是被补齐了他们过去的恋爱足迹。

现在他对这座城市充满了厌恶，那些他们走过的地方，每一处都像是被撒尿标记过的地盘，让人不想靠近。

路过一段灯光较暗的路，他下意识握住了蓝宝琳的手。

蓝宝琳也微微回握他。

然而等走进有大路灯的路时，邵卓渊顺着视线看过去，赫然发现任骏伯正握着蓝宝琳的另一只手。

三个人连成一条直线。

任骏伯也发现了，正一脸诧异地瞪着他。

这时，夜空中飘起了雨丝，邵卓渊让两个人到屋檐下等着，他去把车取来接他们。

屋檐下，蓝宝琳看着邵卓渊的背影，任骏伯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渐渐潮湿。

这些所有他和蓝宝琳走过的地方，从今往后都要覆盖上和另一个人的记忆。他不会再是蓝宝琳的唯一了。

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是了。

蓝宝琳转过头来就看到他的脸颊划过泪水。

她僵在原地。

“你跟他在一起以后，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蓝宝琳说，“当然不会！”

任骏伯抱住了她，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问，“真的吗？”

“嗯…”蓝宝琳绞尽脑汁地想安慰他，“我现在是你的嫂子了，咱们是一家人。”

任骏伯差点咬破嘴唇。

看到雨幕中驶来的黑车，他更紧地抱住了宝琳，“你要小心，跟他那种人在一起，是很危险的。”

坐在车里的邵卓渊看到他们在暖黄的路灯下抱在一起，意大利餐馆里老板那句“令人羡慕的一对”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他攥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突起。

任骏伯没跟他们坐一辆车，哭过之后，他执意直接打车去机场。

两个人回到公寓电梯里，邵卓渊一言不发。

他淋了雨，蓝宝琳让他快去洗澡，自己瘫倒在沙发上，划拉手机在网上下了个单。

邵卓渊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在客厅里收拾了蓝宝琳下午买的那堆东西，用消毒喷雾把每样东西都喷了一遍。

做完这些又开始摆弄柜子里大同小异的玻璃杯。

结束后在房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坐到岛台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频繁地瞟向沙发。

蓝宝琳盘腿坐起来，问，“你是不是想...”

邵卓渊目光闪烁，敷衍地笑了下。

可躺到床上后，他依旧心不在焉。

蓝宝琳有点疑惑，他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他额前碎发挡住眼睛，声音听不出情绪，“宝琳...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你为什么总是偏心他？”

“啥啊，我没有…”

“你有，我看到你只带了他送的音乐盒，没带我送的水晶球。”他抬起脸，眼睛竟然湿漉漉的。

“碎了，不小心...”

这时，门铃响了，是外送——台照片打印机。

蓝宝琳郑重其事地研究了一下，把在意大利餐馆拍的照片打印出两张，放进两个中古相框里。相框的造型仔细一看是两株交缠生长在一起的爱情树，非常古典。

她把其中一个放到了自己的书桌前，另一个给了他，还有买的三张柴克耶夫斯基黑胶。

“你走的时候带走吧。”

邵卓渊诧异地接过来。

蓝宝琳双手抱胸，仰起脸看着他说，“如果我偏心他，就不会买的都是给你的东西了。”

邵卓渊点点头，平静地微笑说了谢谢，然后借口去洗手间，立刻用手背擦掉了眼睛里冒出来的水。

-

4个月后——

加密聊天室视频通话中，蓝宝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

“我要放假了，学妹邀请我去拉斯维加斯玩。”

邵卓渊微微扬眉，“宝琳要去赚钱？”

“对啊。”

“注意安全，别玩得太疯。记得十点前——”

蓝宝琳傻呵呵地说，“知道了老公。”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愣了下。

邵卓渊显然很开心，一直笑着看她。

那笑容灼得蓝宝琳的脸热了起来。

拉斯维加斯的深夜，一落地，蓝宝琳就和学妹就去逛街吃东西又去看了场聒噪的演出，学妹和其他朋友还要去下一场，蓝宝琳感觉耳朵有点受损，就没和他们去。

她独自去酒店楼下玩老虎机，一直输输输。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邵卓渊突然打过来，问她在哪儿？

蓝宝琳愣了一下。

他的镜头忽然翻转，屏幕上出现了坐在椅子上的她。

“宝琳，你不是来赚钱的吗？”他走过来后看着那台机器上的余额，笑得有些嘲讽。

蓝宝琳别开脸说：“这个机器肯定是骗钱的。”

“要不要和我赌一把？如果我下一把能中大奖……我们就去登记，怎么样？”

蓝宝琳愣愣地转过头。

他坦然地看着她笑。

“如果没中呢？”

“如果没中，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蓝宝琳双手抱臂，往后坐了些，示意他开始。

邵卓渊按下按钮，一阵动画声响中，卡在了尴尬的位置。

蓝宝琳得逞地笑着看向他，“我就说这是骗钱的吧。”

邵卓渊揽过她，“走吧，宝琳想让我做什么？”

蓝宝琳跳下椅子，靠进他的怀里，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两个人坐上后，穿梭在闪烁的不夜城中，最终来到24小时营业的结婚登记处。

“把你的证件给我。”

邵卓渊心跳如鼓地掏出那本崭新的护照，上面的名字是......

“Adrien Shaw？”蓝宝琳看到后笑着抬起头，放低声问，“Do you wanna marry me？”

邵卓渊目光亮得惊人，仿佛赌到了最大的头彩，却还强撑着镇静，扯了个苍白的笑说，“yes，I do.”

结完婚，邵卓渊还沉浸在略显魔幻的巨大幸福中，却被紧急召回。

酒店顶层停机坪，螺旋桨声十分嘈杂，蓝宝琳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褪下了他无名指的戒指。

邵卓渊有些错愕，刚要开口，她就挥挥手说，“拜拜。”

把人送走后，她赶在商场关门前去逛了会儿街。

-

一年半过去，对赌协议终于完成。

这段时间两个人聚少离多。

蓝宝琳开车驶在金黄林荫大道上，车窗外渐渐出现棕褐色石砖建筑。

找到车位后，她给邵卓渊发了个信息。

不一会儿，他穿着件藏青羊毛衫手肘上搭着件长大衣，手里拿着手机和厚厚的文件夹，走到她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来用力亲了她一口，“老婆，怎么还来接我？”

蓝宝琳故作嫌弃地擦了下脸颊问，“手续都办好了？”

邵卓渊点头，拿出一张卡递给她。

蓝宝琳接过来一看，顶上印着校徽和他新拍摄的证件照。

看起来真是一点不像30岁的男人。

她忍不住抬头观察他，“感觉我好像包养了男大学生呀。”

邵卓渊边笑边系上安全带说，“那一会儿请我喝杯热巧克力。”

“那你可要好好服务我。”

邵卓渊微微挑眉，“好啊，悉听尊便。”

“你到底为啥想回来读博？直接退休不好吗？”蓝宝琳忍不住问。

“退休？”他有些惊讶，从没想过这个打算。“比起退休老头，我还是想当你的男大学生。”

蓝宝琳被腻到了，作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笑着又亲了她一口，“我要好好学习，毕业后去恒星上班。宝琳会给我开这个后门吗？”

蓝宝琳“呵”了声，“原来这是你的真实目的，心机深沉的男人。”

“是的，没点手段可傍不上富婆。”

回到市区，两个人在家楼下吃完饭又散步到公园。

秋天凉爽的河边草坪上坐了不少人，他们也找了块树荫，并排躺下。

天空蓝得格外纯净，树叶被风温柔地吹起。

邵卓渊这辈子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彻底放松过，牵着宝琳的手，感受着她的脉搏，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下意识转头，身边却是空空如也。

蓝宝琳不见了。

他不自觉地蹙眉，僵硬地坐起来看向四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恍惚与恐慌猛地击中了神经，这两年的幸福仿佛是幻觉。

忽然，远远的草坪上，蓝宝琳拿着棉花糖巧克力走了过来，坐下后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

他紧盯着她，感受着手中的温度，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喝着喝着，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之前买的婚戒，忘了给你了。”

如此随意的方式，邵卓渊却觉得心里如同炸开烟花，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蓝宝琳犹豫片刻，“你之前不是问我，如果你不是Adrien会不会喜欢上你？我觉得不会。但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远不止是Adrien——那个指引我、保护我、欣赏我的人，而是一个，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的人。”说完，她把戒指戴进他的无名指，又给自己戴上了，然后伸手自顾自地欣赏起自己的好品味。

邵卓渊不管不顾地用力抱紧了她，热巧克力洒在她衣服上也没注意到。

蓝宝琳有些错愕，迟疑地放下自己那杯，双手慢慢攀住了他的肩。

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

死亡也无法剥夺这一刻的温暖。

邵卓渊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生在寻找的东西是什么。

是让他不必再回头望向深渊的温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