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其实是累的，疲惫的。

想说是想说，想有个人倾诉。

但是没法跟林戍说，除了‘累’‘睡不着’，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林戍是个非常简单的人。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奶奶多烧条鱼大宝少闯个祸，就能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

跟这样简单的人你没法说自己怎么就累了，他理解不了，他会说洗把脸就好了。

相比之下，左欢的忧愁和快乐是分开的，他当然可以专心替人处理伤口，或者大方的把自己的玩具和小说分享出来，毫无心事的帮厨以及饭后跟孩子们胡闹。

但那不代表郁闷就消失了。

刘秘书的那通电话始终压在心口，稍有空闲，就让他难受。

想糊弄几天，卖卖惨就离开是不行了，左欢不得不接受现实。

......才怪。

让他妥协，是不可能的。

反正林戍脾气好，在他家住也挺舒服的，左欢决定先混一混，什么了解民风民情，还要记录哪里需要改善乱七八糟的，不管，他舒坦了再议。

星期三一早，不用林戍催，左欢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

甚至主动帮林戍分担了浇菜地的工作。

只为了让林戍早点带他进城。

这次提前一天去村委会借了电动三轮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镇上。

左欢列了个长长的清单，让林戍带他去买。

当初从首都到长流村，先是飞机，接着火车，又改大巴，最后一段路是牛车，不过那时候他没心情欣赏周围的风景，对长青镇没什么印象，就觉得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如今坐上林戍的三轮车，视野里画面渐渐变化，从青绿的田野、低矮的农房，渐渐变得空旷，开始有工厂、有高速路、有高楼，湛蓝的天空变得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依旧是灰扑扑的城市，看起来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楼了，路边店铺的招牌摇摇欲坠，斑马线断了颜色，街边也空空荡荡，偶尔路过的也都是上了岁数的居民。

这跟左欢生活的首都和以往去过的城市都有着巨大的差别。

左欢以为城市都是有色彩的，张扬、活力，现代化设计的建筑充满了张力。不论老少，都带着蓬勃的力量。

意识到左欢沉默，林戍看了他一眼。

“怎么？失望了？”

左欢说，“倒不是失望，就是......”左欢不知道怎么说，隔了一会儿，想到一个词，“长见识了。”

他似乎理解爷爷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了。

贫穷又没那么贫穷顶多只能称得上是朴素的一个地方。

左欢打开手机，里面有刘秘书之前发给他的资料。

由于大批年轻人外出打工，长青镇人才流失严重，留下的基本都是四十代以上的，二十代少之又少。

其中长流村是最严重的，余下的基本都是些老弱病残，年轻人都外出找机会，赚到了钱想到的是把家人接走享福，而不是回来。

看着长长的资料内容，左欢冷笑，有好日子过肯定都走了啊，谁还愿意留在这破地方。

三轮车驶过街道，左欢视野里划过一家网吧，不知道是因为太早还是本就没什么人，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坐着两个年轻男人。

左欢不禁扭头仔细看了看，这镇上还有年轻人啊。

他们闲坐在门口，翘着腿，一个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烟，一个拿着手机在打游戏。

穿着短裤背心，剃着跟林戍差不多的寸头，只不过远远看去长相要比林戍柔和多了。

‘吱---’

三轮猛地急刹车，左欢没防备，整个人被带的往前冲，撞上车把的前一秒，林戍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他的额头。

林戍的手粗糙、有力，贴在额头上有些麻酥酥的感觉，左欢愣了一秒，反应过来，“林戍！你干嘛，谋杀啊！”

林戍随口说了句抱歉，“刚有个小孩过去。”

“哪呢哪呢？”明明满大街除了那两个男生，半个人都没有。

“下车吧，不是有很多要买的？”

盯着林戍背影，左欢心里叽里咕噜的骂他就是故意的，好像还真叫人听见了，林戍回头喊他，“还不走？”

“哦，”左欢应着，又看了眼那个网吧，之前在门口坐着的俩年轻人都不见了，左欢转回头跟上林戍，可能他们进去了吧。

林戍带左欢来的是镇上最大的批发市场，连着四栋五层高的大楼，从日用百货、服装鞋帽、干果水产、家用电器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虽说跟首都商场差了一大截，但琳琅满目的批发商铺比那些奢侈品店好逛太多了，左欢在这里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游鱼回归了大海。

感兴趣的都要看一看，觉得有用的都要买。

林戍皱着眉当了一会儿人形拎包机，还是忍不住让左欢收着点。

左欢拧着眉，“这都是必需品！你家有窗帘吗？有四件套吗？还有我刚剪了两件短袖呢。”

况且花的这点钱还没他那两件短袖贵呢。

而且，

左欢看了眼付款记录，他是用的爷爷给他的副卡刷的款，爷爷那边肯定能看到消费记录。

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大孙子在这小破地方花钱也只能抠抠搜搜花这点，爷爷肯定要心疼的！

之前失败，不代表永远失败，左欢还是会不计一切找机会让爷爷把他接回去的。

左欢对自己这样‘大手大脚’的消费很满意。

“你要是累的话，就让商场派人把东西送回家呗。”看了眼双手拎满东西的林戍，左欢说。

林戍以为自己听见什么笑话，“啥？”

左欢又重复一遍，“商场难道没有管理人员帮忙送货上门吗？”

“就凭你花的这点钱？”林戍试图以左欢的语言跟他沟通。

“唔，”左欢听懂了，表示理解，这确实没多少钱，“那就寄回家吧，我看一栋楼下有个快递驿站。”

林戍直接拦住他，“驿站只负责镇上的快递，村里的不管的。”

“啊？那村里没人网购，或者需要邮寄之类的吗？”

林戍说，“寄到镇上，托人顺路带回来。”

说完见左欢不语，林戍又补充了一句，“都是这样的。”

很理所应当的语气，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村子里没有快递驿站，没有药房，没有商店，都要到镇子上来。

左欢沉默着，不再讲话，跟林戍一起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车上。

路过花鸟市场，一盆盆植物开的郁郁葱葱十分清新，左欢拍拍林戍，让他停下，自己下车买了好几盆花。

他也不懂什么品种，就挑了几盆说好养活的，又挑了几盆自己觉得好看的。

林戍不理解，但也没有多问。

等东西都买齐全了，林戍没急着离开，而是把车停在了那个网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