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九点半,林薇哼着歌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烤红薯,香气瞬间飘满寝室。“哟!今儿什么日子?周焓也在!路佳宁居然也没出门!”她惊喜地发现宿舍人出奇地齐,“来来,刚买的烤红薯,还热乎着呢,见者有份!”
路佳宁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英文原版小说,闻言摘下耳机,淡淡说了声“谢谢”,倒是没拒绝林薇递过来的红薯。苏晓也撕下面膜凑过来。
四个人围坐在林薇和苏晓拼起来的书桌旁,就着昏黄的台灯光,分享着甜糯的烤红薯。暖意和香气驱散了秋夜的微凉,也似乎软化了平日里各忙各的疏离感。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是红薯太甜,夜色太温柔,四个刚成年的女孩,竟然自然而然地开启了一场“卧谈会”。
林薇最先打开话匣子,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们说,我考上大学前就发过誓,除了要当学霸,还必须得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高中光顾着做题了,青春都喂了狗。咱们学校这么多优秀男生,我就不信找不到我的‘何以琛’!” 她握拳,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逗得苏晓直笑。
苏晓温温柔柔地接话:“我呀,没林薇那么‘宏伟’的目标。我就是想好好读书,将来或许能读研,然后回家乡那边找个稳定的工作。我家在苏州,小桥流水,可美了。每次想家,我就看看手机里的照片。”她拿出手机,翻出几张江南水乡的景色给大伙看,粉墙黛瓦,乌篷船,确实如画一般。“不过现在嘛,先享受大学生活,多交朋友,像现在这样,就挺好。”
路佳宁慢条斯理地吃着红薯,橘色的灯光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她难得地参与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到某个人时,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光闪过:
“我没什么特别宏伟的计划。按部就班,学好该学的就行。”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过,我挺佩服一个人。她……曾经是我的一个阿姨吧。”
林薇来了兴趣:“阿姨?什么样的阿姨能让咱们路大小姐佩服?”
路佳宁没有直接回答林薇的调侃,继续用她那平缓的语调叙述:“她是国内很有名的心脑血管专家,在业内名声很响。但很多人不知道,她考上医学院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苏晓轻声惊呼,“那比普通大学生大好多啊!”
“嗯。”路佳宁点头,“听说她之前因为种种原因耽误了学业,后来完全是靠自学重新参加高考。进了大学,更是拼了命地学,别人休息娱乐的时间,她全用来看书、泡实验室。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钻劲,成绩一路顶尖,后来出国深造,再回国,愣是在顶尖医院杀出一条路,站稳了脚跟,还开创了自己的新技术,救了很多人。”
周焓听得入神,这故事里某种底层逆袭的坚韧,让她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好厉害!”林薇赞叹,“完全是励志典范啊!这位阿姨现在跟你家关系很好吗?”
路佳宁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红薯皮,才轻声说:“嗯。她后来……嫁给了我爸爸。”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这个转折有些出乎意料。林薇和苏晓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似乎在猜测是否涉及复杂的家庭伦理。
路佳宁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们的心思,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带着点了然和些许的嘲讽:“别瞎想。不存在什么插足、第三者那些狗血剧情。我爸妈感情不和,很早就协议离婚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幼儿园。我妈后来去了国外,我爸一直单身带着我。我认识那位阿姨,是在我生病之后。”
她澄清得干脆利落,打消了室友们可能的尴尬联想。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有段时间病得很重,是脑子里的问题,辗转很多医院都说很麻烦。”路佳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最后是我爸托关系找到她主刀。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她也一直非常关心,定期复查,制定康复方案……后来接触多了,大概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说:“我佩服她,不是因为她是我的继母,而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她的专业,她的毅力,还有她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去全力争取的拼劲。”
她说完,寝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焓默默听着,心里对路佳宁的印象似乎又多了一层,这个看似冷淡、生活在优渥环境里的女孩,经历过父母离异、自己重病,或许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无波。
路佳宁的话讲完,三人的目光不知不觉都落到了今晚格外安静的周焓身上。橘色的灯光映着她清秀的尚未长开的脸,路佳宁总觉得似乎有些熟悉。
“周焓,你呢?你那么拼,有什么大目标?”林薇好奇地问。
周焓捏着手里还剩一点的烤红薯,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我来自很偏远的山区,能来这里,靠了很多人的帮助。”她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困扰,“来了之后,我才发现差距太大了。不光是英语、计算机这些课跟不上,是很多……很多大家觉得理所当然知道的东西,我完全没概念。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园子的陌生人,什么都得从头学,还怕学不好,对不起帮过我的人。”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苏晓的眼神充满同情,林薇收起了嬉笑,路佳宁也静静地看着她。
“阮老师今天找我聊天了,说我绷得太紧。”周焓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认同,“她说大学是长跑。可我总怕停下来就被落得更远。我的目标……好像一直就是‘不要落后’,‘要追上’。但具体怎么追,除了花更多时间,我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迷茫和疲惫,这是她极少在旁人面前流露的情绪。
“哎呀,周焓!”林薇第一个忍不住,挪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你别这么想!什么对不起不对不起的,你能考进来就证明了你的实力!那些什么见识啊、资源啊,慢慢积累就好了,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你看我,我知道那么多八卦,物理不还是学得磕磕绊绊?”
苏晓也柔声说:“是啊,周焓。我觉得阮老师说得对。每个人起点不同,节奏自然不一样。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慢慢来,把大目标拆成小目标,比如这个月先把英语听力提上来,下个月熟悉一个软件……一点一点来,肯定会好的。而且,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们呀!我英语还行,可以帮你练口语。”
一直没说话的路佳宁,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切中要害:“信息差和资源差是客观存在的,焦虑没用。你需要的是高效的学习方法和信息获取渠道。图书馆电子资源、咱们学校导师们的讲座、学校公开课网站,这些都是别人不一定能找到的宝库。与其焦虑内耗,不如优化时间利用。另外,”她看了周焓一眼,“你提到的‘怕对不起帮助过你的人’,这种心态会成为你的枷锁。帮助的本意是让你飞得更高,不是让你背着包袱飞。你需要为自己学习,为自己的未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