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行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晨光里，女孩未施粉黛的脸干净得像上好的白瓷，因为微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里面盛着碎钻般的光。她说话时语气轻快了些，偶尔比划一下，流露出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生动。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运动习惯，说到周焓宿舍里的趣事，说到她本科时参加长跑比赛是因为班里女孩子都不敢报名，因此她只能顶上和体育系比还能拿到名次，说到傅彦行大学时也曾是校登山队的成员，去过一些险峻的山峰。话题漫无目的，却奇异地顺畅。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仅仅作为“傅彦行”和“周焓”两个独立个体，进行的一场关于日常生活的、近乎平等的对话。

周焓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种交谈，这和林薇经常说的两个男女之间的交往有些相似了。

早餐不知不觉吃完。周焓主动帮忙收拾餐具，傅彦行没有拒绝，只是在她要清洗时接了过去：“我来吧，有洗碗机。”

周焓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将碗碟放入机器，启动。水流声响起。窗外的阳光更盛了些，将整个厨房照得明亮通透。

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然而，傅彦行心里的某个疑问，却随着这氛围的松弛而再次浮现，并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迫切。

他关好洗碗机的门，转过身，倚在光洁的岛台边，目光落在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周焓侧脸上。

“周焓。”他唤她，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嗯？”周焓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一点放空的迷茫。

傅彦行看着她，斟酌着语句。

“我一直想问你，”他开口，语速放得很慢，“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周焓微微一怔。

傅彦行继续道，目光沉静却锐利，仿佛要穿透一切表象：“是感激当年我以及傅氏基金会的帮助？是对一个在你困难时伸出援手的哥哥的依赖和尊敬？还是……对一个你接触到的、看似成功的榜样的理想化崇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周焓，你还很年轻，见过的人、经历的事还不够多。我并非不尊重你的情感，但是，有时候，感激、崇拜、依赖这些强烈的感情，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爱情。尤其是在对方恰好符合你某些想象的时候。”

周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抿紧。她听懂了傅彦行话里的意思。他仍然不相信，或者说，不愿轻易相信她那份感情的纯粹与真实。他认为那是一种混淆，是雏鸟对第一眼看到的庇护者的情结，是小女孩对强大保护者的投射。

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和倔强的情绪冲上心头。她抬起头，迎上傅彦行审视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傅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我分得清。非常分得清。”

“感激是什么？是我想努力学习，做出成绩，不辜负那份帮助，将来有能力时回报社会，就像你们当年帮我一样。尊敬是什么？是认可您的为人、能力和成就，并以您为榜样，督促自己不断向上。”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仰着脸看他，目光毫不退缩：“崇拜或许有过。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您就像……就像突然照进黑暗里的一束强光，那么遥远，那么强大，那么令人向往。但那不是爱情。”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爱情是……是我明明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知道您可能永远只会把我当做一个需要关照的晚辈，知道我的感情或许只是您众多困扰中微不足道的一小件，甚至可能带来麻烦……但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去关注您的一切，为您的认可而欣喜，为您的疏远而难过，会忍不住想象如果您身边的人是我会怎样……”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傅彦行，我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除了奶奶和书本一无所有的小女孩了。我二十四岁了，我已经研一了，我能独立完成复杂的科研项目，也能面对生活中的各种挑战。我有我的判断，我的感知，我的……心。它告诉我，我对您的感情，不是移情，不是错觉，就是爱情。一个成年女人，对另一个让她心动、钦佩、想要靠近的男人的，最真实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