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焓心头一颤，仓促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快步走进校园，甚至忘了回头。
傅彦行坐在车里，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才的冲动，或许有些吓到她了。但他不后悔。
既然察觉到自己内心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与动摇，那么，他必须以一个成熟男人的方式，让她看清现实，看清他，也看清自己的心。
他拿起手机，点开周焓的对话框，输入：“到宿舍说一声。发送。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启动车子，驶离校门。
周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推开宿舍的门，室内一片安静。林薇的床铺空着，大概又和男朋友出去了。苏晓的帘子拉着，隐约传出轻柔的音乐声，可能在休息或看书。只有路佳宁的书桌前亮着台灯，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着什么，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回来了？”路佳宁的目光在周焓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说不舒服，今天好点了吗？”
周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好，就是有点累。”她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傅彦行最后那个眼神和那个问题。
路佳宁合上电脑，转过身，仔细打量她：“周焓，你不对劲。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关切。
周焓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路佳宁，这个聪明、冷静、家世优越又与自己真诚相交的朋友。她也是……那个人的继女。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周焓心底某个角落。她并非怨怼路佳宁，只是面对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缺席了十几年、如今却光彩照人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女人，想起那份复杂的、无法言说的血缘牵连。
因此，这段时间，她下意识地疏远了路佳宁一些，不是讨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害怕更多的交集会牵扯出更多她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情绪，也害怕……影响到路佳宁与她继母之间的关系。
但此刻，看着路佳宁眼中清晰的担忧，周焓筑起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了，而路佳宁的理智与分寸感，或许正是此刻混乱的她所需要的。
“佳宁，”周焓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我……可能遇到了一点感情上的问题。”
路佳宁转过身，摘下防蓝光眼镜，露出那双总是平静而透彻的眼睛。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焓。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苏晓帘后隐约流淌的轻音乐。阳光透过窗户，在周焓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掩不住她眉宇间那份罕见的迷茫与挣扎。
周焓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在我心里，曾经他就像……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标杆，那么优秀，那么沉稳。我原本以为，我只是很感激他，很尊敬他，把他当成奋斗的目标。”
她顿了顿，指尖收拢，握成了拳：“可是最近……我发现好像不是那样。我会忍不住去想他今天是不是又忙得没好好吃饭，会因为他一句简单的认可高兴很久，会因为察觉到他的疏远而整晚睡不着……我鼓起勇气，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路佳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想起全国航天创新大赛颁奖典礼上，傅彦行为周焓颁奖时，两人之间那短暂却不同于寻常颁奖者与获奖者的眼神交汇，也想起周焓偶尔提及去“傅家”辅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微光。
“然后呢？”路佳宁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周焓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然后……他说我分不清，或许把感激、依赖、甚至是对成功者的崇拜，错当成爱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自我怀疑，“他说……那不是爱情。”
路佳宁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她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但心里已然明了。傅彦行。那个在京市顶级圈层里都堪称瞩目、心思深沉的傅家继承人。
“佳宁，”周焓抬起头，眼中盛满了困惑和无助，像是迷路的孩子，“我真的……分不清吗？可是我的心告诉我，那种想靠近、会悸动、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患得患失的感觉，和看书解出难题的成就感不一样，和拿到竞赛奖牌的喜悦也不一样……那到底是什么？”
路佳宁看着她，周焓的性子，路佳宁再清楚不过。表面沉静温和，甚至有些慢热，但内里却有一股近乎执拗的韧劲和主见。大学这几年，系里系外，明里暗里对她表示好感的男生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像张浩那样条件出众、诚意十足的。可周焓从未有过丝毫动摇，总是礼貌而清晰地保持距离，心思全扑在学业和科研上。
能让这样一个心志坚定、目标明确的女孩如此困扰，甚至开始怀疑自我感知的，恐怕绝非感激和崇拜。路佳宁几乎可以肯定，周焓这次，是真正地、深刻地动心了。
路佳宁沉默了片刻。作为朋友，作为某种程度上比周焓更了解那个阶层游戏规则的人，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劝周焓冷静，想告诉她傅家那样的家庭，傅彦行那样的身份，他的婚姻很可能牵扯太多利益和考量，远非单纯的“喜欢”可以决定；想提醒她，那个圈子的水太深，人心也太复杂，周焓这样纯粹背景和心思的人踏进去，可能会很辛苦，甚至受伤。
她想起上次自家堂妹路佳雨偶尔提起，徐家似乎有意与傅家更进一步，徐家那位从小被精心培养的千金徐紫嫣，无论是家世、学历、样貌，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傅彦行合适的结婚对象。这些风声，周焓可能一无所知。
但看着周焓眼中那份纯粹的困惑和隐隐的痛楚，路佳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周焓不是需要她来评判对错、或者粗暴给出“该不该”建议的人。周焓需要的，或许是一个倾听者，和一份基于现实的、冷静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