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大家一起做的,周焓掌勺,她想给奶奶和妈妈啊做饭,徐尧打下手,奶奶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傅彦行被奶奶赶去休息,说这些天辛苦你了,今天不许帮忙,他只好坐在院子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可时不时就往厨房那边看一眼。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云城特有的香味。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一锅炖得浓白的鱼汤,还有奶奶最拿手的红薯饭。徐尧切菜的动作不快,可很稳,每一刀下去都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食材,闻着那些熟悉的味道,眼睛里有一点水色,可她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
饭端上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傅彦行给奶奶盛了碗汤,奶奶喝了一口,点点头,说好。周焓给徐尧夹了一筷子菜,徐尧吃了,嘴角弯了弯。
“好吃吗?”周焓忐忑的问。
徐尧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间的熟悉,看着她嘴角微笑的梨涡。
“好吃。”她说。
午后,奶奶在周焓和徐尧的陪同下,沿着胡同慢慢走了一圈。秋天的阳光不烈,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奶奶走得很慢,可步子稳当,不要人扶,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被周焓轻轻挽着。徐尧走在另一边,偶尔帮她挡一下迎面吹来的风。
回到院子里,奶奶有些乏了,周焓扶她进屋躺下,盖好薄被,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柔的,正好入睡,周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奶奶呼吸均匀了,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小院里很安静。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墙角那丛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院子东边有一个小小的凉亭,藤蔓爬满了架子,密密匝匝的叶子遮出一片浓荫。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凉丝丝的,比屋里还舒服。
周焓走过去,在凉亭下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铺了软垫,是徐尧让人准备的。她靠着栏杆,抬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藤蔓,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月季的甜香,有泥土的清新,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草木味道。
徐尧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青花瓷的杯子,热气袅袅地升,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她把一杯放在周焓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徐尧放下茶杯,看着周焓,看了好一会儿。周焓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妈,怎么了?”
徐尧摇摇头,伸手,把周焓的手握在掌心里。
徐尧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常年握手术刀,指腹有薄茧,周焓的手则是纤细柔弱。
“焓焓,有些事,妈妈觉得你有权力知道。”
周焓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徐尧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赵大年,阮云,那场拐卖,那些年的失踪。还有最近发生的——赵大年被找到了,交代了当年的事,人已经在警察局。阮云在警察进门的那天,服毒自杀了。徐天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可事实摆在那里,他不能不信。阮朝哭得很伤心,可哭有什么用呢。人死了,留下的人反而更痛苦。
周焓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她的手被徐尧握着,她没有抽回来,也没有用力回握,只是那样静静地、稳稳地让她握着。她看着妈妈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紫嫣没有出国,”徐尧说,“她留下来陪她父母。这孩子,经过这些事,成熟了很多。她发信息说对不起我,不敢来见我。”
周焓问:“你怪她吗?”
徐尧摇摇头。“她是她,她父母是她父母。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焓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不是那种激动的、用力的拥抱,是轻轻的、慢慢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不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妈。”她叫了一声。
徐尧愣住了。
周焓把脸贴在她肩上,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徐尧的眼眶红了。
周焓说:“我也希望你幸福,过去的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它背在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每一个字都很稳。
“以后,咱们好好生活。”
徐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靠在女儿肩上,让眼泪慢慢地、安静地流下来。
周焓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奶奶拍着她那样,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傅彦行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凉亭里的两个人,他端着茶杯,没有喝,就那么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片安静的、温柔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