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璇只有母亲一个亲人,早年从天津接到泰国,天津房子都卖了,国内什么也没有,老公家里做点什么的话,她和母亲日子就难过了,连孩子她都护不住。
殊璇人聪明,做事利索,一心想利用手中的资源开展一些贸易或项目,给自己打点基础,以防万一。不过,她心大得很,总是把眼睛瞄在上层找关系,正愁着在国内也找个有力的合作方呢。
陈暄想着这些人,一阵自我嘲笑,自身的能力和魄力自己都惭愧,看起来雷厉风行精明能干,内心呢,空虚乏力,他们高抬她了,哪里有这份水平!更没有这份动力!
在外这么多年为工作而活,如今对生活的要求突然变得非常简单,能回去和孩子好好在一起,和胡渝恒能改善下家庭关系,和谐平静,普普通通的生活。
她很想回归精神和思想,远离这个浮动的社会和人群。内心深处,俱乐部养成的那些特质,人性、灵魂、人生意义这一类她以为精神的东西,一直潜藏在骨子里,泰国这么务实的环境和琐碎工作中,她已经远离这些东西很久了。
在偶尔的沉思和对未来想象时,意识深处对世界和现实的排斥不断翻腾,需要精神这种东西来支撑,这也是她想回去,想去当老师的原因。
可惜,如今回去,还是要为生存,人生一直被人羡慕,被赞扬,怎么就走到残局困局,又该怎么走下去。
他们即将离开的那个春天,林明义走了。
南泰交往多年,陈暄非常欣赏的一位客户,钻石王老五的林老板,喝了酒,大半夜开着宝马飙驰在市区繁华灯火,撞上路中间水泥桥墩,车毁人亡。
老林的性格和睿智,还有他的人生,只有他能承载。那颗脑袋瓜什么都懂,眼睛不时会略过一丝狡黠或是讥讽,像是故意的,看人看事那么透彻,三十老几的人想通一切的恣意生活,即使离开,也这么刺激人的神经。
这个他指指点点的世界,如蚂蚁搬忙碌混乱,只有他从容驾驭,自在潇洒。
老林之后不久,国内给南泰安排来和老林衔接以后的贸易,还被老林批评一通的公司那位仁兄,紧跟着车祸中走了,三十多岁,跟胡渝恒同一批进公司。人犟甩甩的,不喜欢公司的纷争,自己和朋友边境跑生意,途中翻车。
热烈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就此戛然而止,让人慨叹。没有感叹多久,大家太忙了,各自匆匆向前,忙着眼下的乱麻。
离开前半年,陈晓阳重返泰国,国内几年起伏闯荡,还是熟悉的老市场让他看得到希望,落地也是先找的老卢合作。
租了间三十多平的铺面,放几台设备,雇两三个当地员工做售后和零件加工。陈晓阳没有邀请南泰人员参观,老卢倒给老谢打了电话。
南泰正要撤离,陈晓阳跟老卢又翻了。
老卢说到和陈晓阳的合作很是感叹,“早些年和晓阳打交道,觉得人聪明能干,会说话,人有趣,大家一起吃饭喝酒,够朋友。所以他跑着来说合作成立个当地公司,我先还顾忌着你们这边,大家都是朋友,不好背后挖墙脚拆台。
刚好你们也说有要撤嘛,说起来你们真可惜,经济回暖,你们却要走,都是公司总部那边闹的!他说得头头是道,以前也是朋友,就一起做吧。一合作,不是那么回事。
老谢你以前曾经开玩笑说,陈晓阳的眉毛浓黑笔直,有气势,但是距离眉心太近,间距太窄,说明人胸襟狭隘。
原来还笑话老谢一贯麻衣相理论,如今发现有道理,这人啊,走近喽,牵扯利益,才看得清。你说,做生意大家肯定都要赚钱,但不能只想赚钱,不管手段。”
陈晓阳再次踏入泰国市场,赶上危机后的回暖,信心十足。不过,要站稳脚跟,压倒其他正从危机中抬头的公司,赢得新老客户,必须降成本拼价格,他对手下小工极为苛刻,工资、工时和处罚到了压榨的地步,工作间给工人多配个风扇都不情愿。
老卢不大接受这种方式,财务管理上两人也有分歧,甚至营销方式上也产生分歧,陈晓阳只要目的,任何手段方式都可以上,老卢不苟同。半年过去,朋友成了再不见面的路人,老卢算是进门的跳板。
南泰撤离时,陈晓阳甩开双臂拥抱用户、厂家,当地中文日报上的设备广告,之前南泰曾经的版面,格式内容几乎没变,只是换了陈晓阳的公司名字。
老谢对陈晓阳还是很呵护,对正在回暖的市场念念不舍,“现在他会站稳了。辛苦点,有得干。我们不撤回的话,也一样有得干。”
坐在飞机上,城市在机翅下越缩越小,看着这块绿意盎然的土地,陈暄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不知不觉居然跨过五个年头,来的时候懵懂不知,以为在个两年就回去,个个羡慕将会是新星,会前途似锦,谁知赶上金融危机!赶上公司改制狂风!
来时高朋满座,美酒佳肴,一片欢声笑语;历经煎熬,等得经济复苏,生机渐起,身边却荆棘丛生,朋友凋零,这么寂寞冷清的逃离。
不管怎样,终于离开回家了,可以和孩子在一块儿了,可一想到公司,想起回国遭到的逼厄,惴惴不安起来。
飞机升到白云之上,城市已经消逝,白云悠悠,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结语:
这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陈暄见识了金融危机下的众生,感受了自由乐土的文化,领略了这块土地的人文风情(见编外篇一:海外往事 - 泰国篇)。
身边有遇到无赖小人,更多朋友,有本地杨晋安先生这样的潮汕大老板,林明义这种追求生命宽度的奇人,台湾李先生那样的企业家,有国内过去的大匠人杨岭处成了挚交,孤身来泰国闯荡嫁给台湾老板的王殊璇,结成了好友。
美好和丑恶,快乐和痛苦总是相生而存,回忆泰国,像坐上游乐园的迷幻漂流舟,灿烂和微笑的背后,也会不断跳出鬼怪,惊险刺激中让人一一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