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什么比亲手埋下的种子长出根芽茁壮成长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被少年人的热血与梦想打动,越听越开心的大家在香克斯的带领下,搬出了库存的酒和食物,热热闹闹地办起了宴会。一片欢腾中,刺客顺手挑了瓶来自托特兰的香槟,丢给了法师。
“来喝点。”她调侃好友,“听说你真的滴酒不沾?我是不是和你说了酒量这种东西和吃辣一样,是得练的。”
那包装确实漂亮,深紫色的瓶身上烫着金箔花纹,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的文字。刺客撬开木塞发出“啵”的一声脆响,酒液倒入杯中泛起细密的气泡,在灯火下温温柔柔地荡开波纹。
身边有她在,知道她靠谱,法师确实没了那么多顾虑。酒味儿酸酸甜甜的,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水果都酿进了这一小口里。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涩意,但很快就被回甘盖过去了。
“……好喝。”她被惊艳到了,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是甜的,你尝尝。”
一听是甜的,刺客也来了劲。还不知道那瓶平平无奇的香槟后劲比在场的酒加起来都大,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一人一口喝了起来。
*
宴会的热闹持续升温。一船的人热热闹闹的,连海风都带着烤肉的烟火气。刺客仰头喝的很豪迈,她在这以前还喝了一扎啤酒,黄加白掺在一起,导致她醉的也比法师更快。
小姑娘的脸红得像烧起来了,脚步开始画圈,说话也不自觉地放大声音。
贝克曼注意到了她们这个小角落,挑了挑眉,半搂半扶地将她带离甲板——说实话,他今天想尝尝酒酿圆子了。
法师盯着那扇关上的副船长室门,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哦。”她想,“能放倒那家伙,这酒好像……比想象中度数更大一点。”
海风拂过,带着夜晚的凉意。法师把空酒瓶放在一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头有点轻……像坐在秋千上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的感觉,整个人晃晃悠悠的,脚下的甲板也变得不太真实。视线开始变得迷蒙,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光影柔软,声音遥远。只有心跳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在这种时刻,跟随着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她忍不住又看向了香克斯。
*
她的船长坐在人群中,和耶稣布说着什么,笑得很开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随着说话的动作无意识地敲着节拍。火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那一头红发简直像在燃烧,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
……好喜欢他。
这个念头浮上来,比平时更清晰,也更不讲道理。
但紧接着,另一张脸也滑进了意识里……夏姆洛克。
同样的红发,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但气质天差地别,那个男人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冽,克制,沉默。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和香克斯有联系吗?兄弟关系好吗?如果是双胞胎的话,他们本应该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才对吧?香克斯很讨厌天龙人,可夏姆洛克和她想象中的天龙人有不太一样,他也很讨厌他的哥哥吗?
无数疑问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冒上来,一个接一个。她很想知道这些事的答案,想了解香克斯的过去,那些他笑着用“没什么好说的”一笔勾销的空白,她想替他分担一点。
可是……可是香克斯不会说的吧。
她叹了一口气,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他就是那样的人。不愿意展露过去的软弱和伤痛,也不希望把肩上的压力和担子分给任何人——哪怕他最亲密的伙伴们。
嘎布耶稣布他们比她早上船好多好多年,对香克斯的过去依旧一知半解。可能只有贝克曼才多了解他一点,因为船副大人是最可靠也最稳重的存在,总有着让人卸下心防的能力。
“好羡慕贝克啊……”她诚实地想道,忍住了想再次叹气的欲望,思维不停发散,盯着香克斯的侧脸。
左眼那三道疤痕遮住了原本的肌肤,可是从右脸看过去的话……兄弟两人长得还真像啊。唉,那些事从香克斯这里得不来答案的话,下次见面问问夏姆洛克可以吗?他会说吗?
……应该会吧,感觉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说起来,双胞胎也是有兄弟这个概念的吧?他是哥哥还是弟弟呢?
就在她盯着香克斯的脸神游天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喜欢香克斯”和“夏姆洛克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两种完全不搭边的心思时——
几乎是心有灵犀一般,香克斯转过头来。和发色相近的眼瞳像两颗被埋在灰烬里的、还燃着余温的炭火,明明灭灭。
法师来不及收回目光,直直地撞进了老男人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直觉开始预警,她愣了愣,莫名觉得有股凉意从脊椎骨爬了上来。
“……是错觉吗?香克斯看着不太高兴啊……今天的酒不好喝吗?”已经醉了的小姑娘捧着脸,迷迷糊糊地想着。
*
香克斯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料,只一句就猜出了她见过夏姆洛克。
他的笑容和平时的爽朗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没有半点笑意,反而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们长得像吗?”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慢悠悠地遮住了左眼,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遮住这里,是不是几乎一模一样?”
……坏了。他……他知道了。
他生气了,啊,他绝对是生气了。
没和他报备就去了他老家砍了他老爹将来还要砍他哥哥什么的……虽然他看着也挺膈应他们的……可……啊,想想就很糟糕啊。救命。
心跳得又快又乱,酒意被这股压迫感驱散了几分,但残留的晕眩反而让法师更加手足无措。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像翘了班去看演唱会结果发现隔壁坐着老板一样,让她从头凉到脚。
这是第一次没打卡……怎么第一次就被发现了啊岂可修!!
*
卑微的社畜自知理亏,咬了咬牙,干巴巴地低头道歉:“对、对不起……老大,我……”
“心虚什么,你有你的小秘密也很正常啊,我、完、全、不、介、意、的。”香克斯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改为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指腹粗粝,迫使她直视自己,“新认识的朋友怎么样?这么喜欢他?有着同一张脸但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还挺新鲜的对吧?别那么小气啊 ,和我说说嘛。”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动作称得上温柔,但语气里的酸意几乎是实质化的。
这究竟哪点听着像是不介意啊……骗人也要有个限度,真把她当成傻瓜了吗。明明介意的要死吧。
“……我……”感受到心上人的怒意,法师的声音有点干涩,心虚也在不断扩大,“香克斯,我不是有意想瞒着你的……我以为你……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你想听的话,我……”
醉意熏染,思维没那么精明,她从暗暗果实开始讲起,和从前一样老老实实、事无巨细。虽然话说的颠三倒四的,可香克斯听懂了。
潜入圣地,窃取果实——居然还在伊姆和五老星的眼皮子底下搞起了暗杀?!
醋意和怒意被另一股情绪暂时压了下去,后怕,无奈,庆幸,他的眉毛越皱越紧,被这群小姑娘的胆量搞得没辙。
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尤其是她,潜入的任务——低调是最基本的吧!在费加兰度家里对人家的家主动手……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了,还是觉得他的心脏太结实了?
还好她们碰上的是格林古那个绣花枕头——但凡碰上个七秒钟杀不掉的,那可怎么办?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啊……还有,她究竟在想什么啊?那么激进的作风绝对不是她的性格。想不通格林古是哪里惹毛了她,香克斯几乎想要叹气了。
*
“为什么?”
面对他的疑惑,法师抿了抿唇,轻声答道:“……提起你的名字时,那个人渣的表情……让我很火大。”
怒发冲冠为红发什么的,没想到这居然和自己有关,香克斯愣住了。
“不仅摆出那种表情,还说你是……是没人要的……被丢弃的……不配姓费加兰度。凭什么一个什么东西都不是的家伙,能那样说你……做了那些恶心事,还亲手……明明是他不配做你的父亲。”
难得盛怒的小姑娘回忆起那些话,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心疼和憎怒毫不掩饰,像是恨不得把他挖出来再砍一次。
“……香克斯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她很用力地说,“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否认你。哪怕再来一次,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对不起……老大,是我冲动了,我会好好反思的。”
小姑娘那股子情绪那么鲜明,就和她觉醒霸王色霸气时那样。烧得她牙关紧咬,理智全无,抛下了所有怯懦和考量,只想要激怒她的人付出代价。
唉。小狼崽子被触碰了逆鳞,炸着毛恶狠狠地给了别人一口,回头还要委屈巴巴地说“对不起我太冲动了”……逆鳞·香克斯对着法师柔软又固执的目光,心底的角落被撞了又撞,登时没了脾气。
……也太犯规了吧。这要他还怎么生的起来气啊……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啊。
香克斯叹了一口气,很深很深。绷紧的唇线却无法自控地一松再松。
笨蛋,真是个笨蛋啊。
*
“居然是为了那种理由……被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他松开了钳制住法师的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发顶,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比起那种不痛不痒的话,怎么想都是你的安危更重要吧?太危险了,一定要去的话,下次带上我一起吧。”
模糊地感觉到了男人软化的态度,法师茫然地看了香克斯几眼。视野有点模糊,她凑得近了一点,想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消了气。
她们签了劳务合同了……妈呀,她真的赔不起十亿的违约金啊。
*
极近的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她的鼻子已经快要挨上她的了。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酒意,香克斯注意到了她异常的状态。
咳,刚刚光顾着想别的了——才发现她有点醉了。
余光瞄了一眼她手边的酒瓶,他认出那是托特兰有名的断片酒,酒精含量高得离谱,只是被甜味盖住了……她喝了一整瓶吗?
怪不得啊,小姑娘一反常态地黏了上来,含含糊糊地说着平时绝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话。
“虽然很想知道你的事,但会让你低落的话,果然还是算了。”
“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吧,再强一点就能帮到你了吧?”
“你不想面对的那些东西,如果有人要替你去面对,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不要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啊,分一点给我吧,哪怕一点点。”
“……香克斯,我好喜欢——”
*
触及到某个话题,仅有的理智将法师迅速拉了回来。话音戛然而止,空气安静了一瞬。
海风从船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篝火吹得晃了晃。影子和影子交叠在一起,在甲板上拉出长长的、纠缠的形状。
香克斯定定看着她,呼吸近在咫尺。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真是可爱的要命。
说出那么多让他心脏发紧的话,又毫无防备地凑得这么近,这是想要做什么呢?
没做好准备,就别再来撩拨他了啊。
很多话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香克斯没去追问那句脱口而出的表白,只安静地听着自知失言的法师红着脸结结巴巴扯开话题,用“我喜欢——我喜欢这艘船,我喜欢这个海贼团,我喜欢大家”来掩饰过去。
……笨蛋。好歹找个更高明些的理由啊,那算什么啊?
他哭笑不得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配合她拙劣的表演。
“好了好了。不需要问别人……那些事,想知道的话我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但不是今晚……我不想跟一个小醉鬼讲正经事。”
*
香克斯说的对。
酒劲上头,人声变得遥远,轮廓也变得模糊又柔和。甲板上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法师安静下来,没有反驳。
——她确实喝醉了。
她被男人按着靠在了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好热喔,还有点晕……太阳穴也在痛,唔,香克斯按摩的手法好好,被按了几下就没那么难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闭着眼睛享受比格船长增值服务的小姑娘听到了一句:“所以,你这些天在想什么?”
夏姆洛克……香克斯果然还是很介意啊,他很讨厌他的哥哥。
那就好。
——不然杀他的时候,他会难过吧?
*
法师松了一口气,轻声回道,她想知道夏姆洛克是什么样的人,他给了她披风,还给了她手帕……
“那不就是收买人心吗?”香克斯不满地插了句话,“一件破披风一条破手帕就把你收买了?这么好骗?我也有啊!”
法师被他逗笑了。
她的语速因为醉酒而变慢,但逻辑清楚得不像是一个醉鬼。慢慢告诉香克斯,那不一样,她必须得弄清楚夏姆洛克为什么会认识她,对其余四个伙伴了解多少。
如果他平时的性格不是温柔的绅士,只是个实打实的天龙人的话——那么……对她的这一点关照算什么呢?也许能借此为突破点,勾引他暴露弱点。
还不知道她们的目标是屠遍天龙人的香克斯:“………?勾引?你勾引他做什么?”
法师没有回答,只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安静,冰冷,笃定,那是类似毒蛇捕猎时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
「“斩首还是捅穿心脏呢?帮他选个没有痛感的死法,干脆利落。”」
香克斯:“………哇哦。”
法师打窝越打越多是吧?
以他对夏姆洛克的了解,那家伙对她绝对也有点心思——哎呀,背刺什么的,为什么呢?他突然非常期待那个画面了啊。
*
不愧是法师,她的脑回路总是有种超出常人预料的、冷静的凶残。
香克斯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她。
又凶悍又漂亮,锋芒毕露,锋利如刀。那一眼真的太勾人太勾人了。
颇有些心猿意马的男人诚实地兴奋了起来。他压着反应,笑眯眯问她真能下得去手吗?他们长得那么像唉。
什么啊,他怎么又开心起来了?一副“真没办法我来帮你好了”的得意表情,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法师老老实实地说其实她也觉得自己会犹豫,所以和伙伴们商量好了战术——打人先打脸,打肿了就没什么忍不忍心的了。
提出这个战术的射手和很想痛扁红毛一顿的刺客纷纷举手,表示她们已经做好准备了,请组织务必派她俩打头阵。
主教练正在热身啊!
《Oi!相对!那就针锋相对!》
*
想象着那个画面,香克斯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直不起腰来了。红发在篝火的映照下像流动的熔岩。
被他的快乐感染,法师也露出了笑脸。
酒意醺然,海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思维停摆,话没怎么过脑子,就那么顺着酒劲儿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她说一码归一码,欠了人家人情就得好好还,选个礼物送给他以后再开战吧……其实是有点可惜的,因为夏姆洛克的脸很对她的胃口,爱屋及乌,她是不想对他下手的。
她还说,系统判定天龙人的方式是多方位的可太好了,即使留着一样的血,那也不代表是一类人啊,血统论就是很傻比啊——香克斯没因为身世而被归到天龙人那种垃圾阵营真的太好了。
“你都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担心系统更新你的人物资料……吓得我险些心脏骤停了。”她最后模模糊糊地说,“如果对手是香克斯,那才是真的下不去手吧……只有你。”
这句话说得像是梦呓,透着某种不敢示于人的、小心翼翼的剖白。
听得清清楚楚,香克斯的笑容一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扩大了。
*
……是这样啊,原来在她们的判定系统里,他从一开始就脱离了天龙人吗?
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忍耐力终归是有尽头的——
他放过她好多次了。
红着耳朵坐在他的床上问他可不可以成为他的伙伴,被他揽着看星星却总是小心地想“无意”碰他的手,安静地待在他怀里小声说“香克斯好有安全感啊”,主动朝他扑过来讨要一个抱抱,做噩梦了茫然地抱着枕头敲开他的门——那些过于柔软的时刻,他都忍了。
可今天,此刻,现在——小家伙还无知无觉地把自己送上门来,贴着他亲亲热热地说这些让人大头小头都一片火热的情话。
什么“爱屋及乌”,什么“下不去手”,什么“心脏骤停”……字字句句,都是在拿自己的心意往他心口上撞。
那……可就不能怪他了。
*
香克斯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法师的脸上。
月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人与月色一样皎洁如水。她还靠在他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小姑娘对他的防御力低到没边。只要香克斯想,他随时都能戳开那层又薄又透的窗户纸——一直压着火,纯粹是他不舍得而已。
炭火被风一吹,露出了底下烧得通红的芯子。肉食系的野兽终于呲起了獠牙,不再收敛:“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和我做敌人?
为什么会对我下不去手?
为什么会用“爱屋及乌”这个词?
为什么会无法忍受旁人对我的污蔑?
为什么想得知我的过去,分担我的理想?
为什么想了解我?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为什么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不会拒绝?为什么对你做什么你都能全盘接受?
……
为什么——只有我?那份特殊,那份偏爱,究竟算什么?
*
香克斯的语调依旧懒洋洋的,漫不经意。每句话却都咄咄逼人,撕破平和的温馨的伙伴表象,问得直白。
法师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大脑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
原来他知道啊……原来那些事……她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香克斯……香克斯是知道的啊。
也是,他那么聪明,又那么敏锐——
酒精在血管里燃烧,把理智一层一层地剥掉。那些压了又压、藏了又藏的东西,在胃里翻涌,一股脑儿涌到喉咙口,蒸腾到了眼眶里。
“因为……”
眼前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气,她垂头不敢去看心上人的表情,只轻声说。
“……因为我喜欢你,香克斯。”
*
总算听见了这句话,总算逼她走出了那一步。香克斯磨着牙笑了。
“躲什么?”男人的眼睛亮得像烧透了的炭火。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看着我,再说一遍。”
箭在弦上,事已至此,不可能再让她后退分毫了。
亲手打破了乌龟壳,法师张了张嘴。酒精把她的反应速度拖慢了半拍,大脑还没反应,嘴巴诚实地动了:“我、我喜欢……你。”
“喜欢我哪里?”谙熟于得寸进尺的坏家伙将声音放轻,盯住了他今晚的猎物。
法师被问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哪里都喜欢。”
“你啊……怎么连告白都这么让人没辙。连在一起试试?”
“………”
“害羞什么?乖孩子,听话,再说一遍。”
“………好。”
羞耻得将自己蒸熟了的薄脸皮遭不住心上人的攻势,红着脸说了一次又一次“我喜欢你,香克斯,哪里都很喜欢”,总算是得到了他的回应。
“笨蛋,那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了。”香克斯笑着按了按她饱满的唇珠,发出了满足的喟叹,“……我也喜欢你。”
*
双向奔赴实在太过美好,鼻腔里都是宴会特有的烤肉味和酒味,摆脱了巨石,心情十分松快。
感觉恋心得到了大满足的法师凑到了香克斯耳边,小声问他:“我可以抱抱你吗?”
香克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试探了下温度。又烫又软和的小姑娘意识开始昏沉,眼睛都有点涣散了。
这样子一会儿要怎么办呢?喂她喝点水吧?……不过做一会儿应该就清醒了吧?
也不一定,可能会更晕吧?
“可以喔。”有些东西再也压不住了,他朝她挑眉,示意她想要什么就来自己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没get到成年人邀请的草食系笨蛋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想趴窝的小动物,把所有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她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那声音盖过了海浪、篝火的噼啪声,隔绝了所有人的喧闹。
“香克斯的怀抱……好安心。好喜欢。”她呢喃着,将嘴唇印在了他的下巴上。
还在琢磨要怎么吃温柔点别吓到她的香克斯得到了好几个很让他心软的亲吻。
*
法师的吻真的和她的人一样,让人没辙。
每一个吻都很轻很珍重,固执又虔诚,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小心避开了他的嘴唇,将吻落在了他的脸颊、额头和眼睛上。嘴唇贴着左眼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三道疤凸起的纹路。
一片花瓣轻轻落在了水面上,大概就是那样的力度。
像在盖章,又像在许愿,很温柔很羞赧,挨个亲完了的小姑娘红着脸跳着跑开,说要去洗个澡有点太热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脸上是这么说的。
还以为酒壮怂人胆……结果即使壮了胆,鹌鹑蛋也是不可能变成鸡蛋的。
香克斯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地方,感觉一颗心被小狼崽子收起利爪的肉垫拍了又拍,痒的不可思议。
那究竟算什么吻啊……他被单纯的恋人逗笑了。
草食系的场合结束。夜很深了,该到猛兽出笼的时间了吧?
他平静地脱了衬衫,赤膊敲开了浴室的门,笑得无辜又无害:“我可以进来吗?好担心你摔倒啊,我来帮你吧?”
*
浴室的灯光昏黄,热气蒸腾。
浴缸还在蓄水,法师站在淋浴喷头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的头发浇得湿透。她闭着眼睛,让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早知道少喝一点了……但是好开心啊,香克斯也喜欢她。好高兴啊。
沐浴露在浴花里变成细腻绵密的洁白泡泡,她扶着墙慢慢将它们涂抹全身,迟钝地望着门口的香克斯。
帮忙……?虽然感谢他的好意啦,可是她都已经快洗完了……怎么帮?
香克斯笑着亲了亲她的侧脸,告诉她要怎么帮。
明明就是在帮倒忙——他一身的酒气,她白洗了,还要洗第二次……!
“那不是正好吗?这次我们一起洗,节约用水。”任性的船长先生笑着说鬼话,手从法师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从滑倒的边缘捞了回来。
她靠进了一个滚烫的胸膛。
香克斯的体温比她高得多,烫得她后背一阵战栗。热水兜头浇下,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
法师眨了眨眼,透过水雾看他。
“对了。告白以后的吻……”他懒洋洋地凑近她,“不是那样的。”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混着酒味和水汽。
“得亲这里才对。”他的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往下压了压,让她张开嘴,“告诉我,要还是不要?”
法师看着香克斯近在咫尺的嘴唇,被魅魔神力俘获,呆呆地说了句:“……要。”
压不住的东西破笼而出,香克斯回以一笑。
从这里开始,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
海贼对自己的珍宝总是有着很强的掠夺欲。他含住她的下唇,温和地屯、吃、碾碎着她口腔里的空气。没太多接吻经验的家伙很快就被逼的喘不上气来,发出细碎的呜咽。
瓷砖很冰冷,喷头淋下的水珠很密集,但香克斯很烫……哪里都很烫。
冰火两重天,烧得法师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是很体贴的人,发现她有点受不住就会退开一点,让她喘口气,然后再吻一次。
一次比一次温柔,一点一点地描摹、舔舐,勾着她的舌尖,教她如何回应。他的手掌从她的后脑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别怕,不会让你难受的……放松点,会很舒服的。”他对着被吻得晕头转向分不清方向的小姑娘说道,一路向下,拿出了十万分的耐心和细致,每一寸都照顾得妥帖又周全。
法师哪遭得住这一套,只能被动地接受那份过于充盈过于磨人的热情和好意,喉咙里溢出含混的、软烂的声音,让她自己听着都感到陌生。
“……好。”她轻声回道,如同从前的很多次那样,放松地、毫无戒心地——交付给她的船长。
眼眶湿红,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什么,被欺负的狠了也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他。那模样简直太可爱了点。
她——哎呀,结束了呢,还挺快的。
香克斯笑着想这才哪到哪儿啊,连餐前甜点他可还没舍得开动呢啊——不过他也不急就是了。
温和中带着强迫,耐心中藏着侵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紧逼。能让人大脑完全罢工的魅魔大发神力,问还没缓过来劲的法师要不要试试浴缸的按摩功能?贝克曼五星好评哦。
小姑娘的眼睛里全是水雾,比雾气还要浓重。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和那twopoints(不好意思啊我没招了)都被亲得红艳艳的,微微肿起来,像熟透的樱桃。
她乖乖地说了句“好”。
香克斯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夸奖她真是好孩子,然后顺从着自己的心意,将吻落在了小腹上。
饥肠辘辘的野兽对着初见时就很倾心的、笔直修长又带劲的双腿,决定先从这里开始吃起。
*
法师的腿很白,白的像是月光。
腿木艮的肌肉也很漂亮,绷紧成不得了的弧度。天呐,触感和口感都好的惊人,让人忍不住抓在手里咬上好几口。
他拉高了她的小腿和脚腕,笑眯眯地帮她放松肌肉,和她骄傲地炫耀自己的按摩技术绝对是全船第一,手却越来越不老实,一路往上滑。
如同法师亲吻时羞赧地避开自己的嘴唇一样,以彼之道还至彼身,香克斯也坏心眼地避开了她水光粼粼的嘴唇,只在周围落下亲吻。
她真的太害羞了,宁可忍着空、虚,闭着眼睛打死也不说出诉求——可他这个坏人啊,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月要微微抬起,手掌一握就立刻软了下去,颤抖的不像话。
什么啊,颤巍巍地迎合他的手掌,那是在邀请吗?
既然主人家都这么热情待客了,香克斯笑着想那他就不客气了。
很好,被翻来覆去地照顾,却就是不理会最关键的位置,用手颤抖地捂住脸,被磨得实在遭不住了的法师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想要什么?真是的,不说我怎么知道嘛。”
“……呜……想要你……你碰、碰……那里。”
“碰哪里?只是碰就够了吗?诺,我碰了啊,你抖什么?好贪吃啊。”
饿久了确实是会恋恋不舍,想再挽留一会儿的。那是人之常情,其实真的不能怪法师贪吃——她明明胃口小的不行。
罪魁祸首·香克斯屈起指节滑进去,重重用力,狡猾地一触即分,让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啵”的一声轻响。
“看到了吗?在咬我呢。”他笑着吻了吻她的侧脸,说看不出来啊你也是个牙尖嘴利的,现在后不后悔没和你的小朋友补补课啊?
想跑跑不掉,想做做不了。被吊着不上不下的,法师真的要疯了。
*
某种意义上,刺客真的是明君来的。但她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就是后面那一半。
前面的话,横冲直撞莽干一通确实是香克斯惯有的风格,但他少有的耐心都用在了法师身上,怎么可能舍得本来就放不开又受不住折腾的小姑娘被冲撞?
当然是怎么温和怎么来了。
不可以伤害到她,不能让她感觉到疼或者不舒服,必须要再软和一点……他都忍到现在了,还差那几个小时了?
前、戏要比真正提枪上阵的战斗久——得多,已经久到了人无法承受的程度,有着恐怖耐力的男人还是没放开她。
直到逼得小姑娘轻声说出她清醒以后一定会羞愤欲死的浑话,恶劣的家伙这才心满意足地扶着她的月要,用手托着她,吃起了他的月亮。
亲吻落到了月光深处,温柔的,残酷的,毫不留情的,手指用力画圈,再伸出蛇(?这要和谐吗)头,一遍遍碾过屯吃,月光会哭叫着颤抖地破碎成一点一点碎屑。
哎,他是头一次尝到月亮的滋味啊。好粘好甜好滑,多谢款待——她怎么不说话了?喂,有那么好吃吗?怎么还在流口水啊?都顺着嘴角流……哎不对,是溢出来了。
水流好大啊,她忘关水龙头了吗?
克制一下啊,真是的,正餐还没上呢。
手头没有纸巾或者手帕,香克斯只好无奈地凑过去帮她堵住,听到了很大一声啜泣和哀求,他埋头又吃了一会儿月亮,数着数,被漂亮的大月退胆战心惊地交——紧了一次又一次,确定她真的没有存货了,这才满脸可惜地放过了她。
他慢悠悠帮法师顺气,等她回过神来,和她数着她的回合数——现在该第五个回合了。还受得了吗?
大口呼吸的小姑娘犹犹豫豫地将视线下移,被吓到似的慌慌张张转移视线,脸腾一下子红了。
可她就是很善良很温柔的孩子。虽然很想叫停,但想了又想,还是抖着嗓子小声说:“我、也希望……香克斯能、能舒服。”
不可以只有她,他……憋着火会很难受吧?她也想帮帮他啊。
不就是再来一个回合吗?说干就干的战斗选手已经一副大义赴死的模样凑了过来,大胆地提出邀请:“我们……我们再来一次吧。”
香克斯愣了愣,被恋人吻了个正着。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缓好了,泉水的回复力也太方便了吧?
他心里很软和很软和,心说来日方长,放弃了更加过火的后续计划,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真的太犯规了,我拿你怎么办啊。”
——不过,再来一次?那种事谁和她说的?就看她那一碰就流口水的嘴……二十次吧?
按摩浴缸确实用上了,有着水的浮力和辅助,再加上香克斯恐怖又磨人的餐前祷告环节,法师真的没感觉到什么异物感。骨头被热水泡化,筋络被酒气泡酥,只剩下皮肤和肌肉还勉勉强强连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
老实说,来到了香克斯的回合就是不一样。那个肉搏类战士的数值真的久的吓人,被切又被硬控了的小脆皮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咬着他的肩膀,被他带进了他的战斗节奏里,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呼吸。
等终于被放开时,她整个人已经软得像一滩水,狼狈不已,两股战战,又吃又吐,全靠他揽着腰才没有滑下去。
……救命啊。那一天,原始人终于又久违地想起了被三体人支配并入侵的恐惧。
他们折腾的挺凶的,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法师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浴缸了。
*
真的吃饱了的小姑娘被抱出浴室,松了一口气,想和她的老大提出回房间睡觉的申请,被无血无泪的资本家一秒驳回了。
开什么玩笑,说了这才刚刚开始吧?她回合数没到二十次不可能放她走的啊。
法师:“………”
几……等等,停一下,几次……?她会死的吧?她真的会死的吧?!!
好的,这回她是真的想要喊救命了。
回合制游戏就是漫长的。尤其是在她大后期被强行连续送了好几个回合,到了一次又一次,也不给脱战和喘息之机,几乎崩溃地大口呼吸,完全回不过神来,基本上一碰就要回合加一。
被拽着月要拖回G、C地狱的小姑娘丢盔卸甲,说不行了真的要坏掉了,香克斯,拜托放过她吧。
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来。香克斯用手指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轻声哄她不哭不哭,放心吧,笨蛋,有他在,不会坏掉的,也不会放过她的。
再一次回合数加一的法师眼睛失去高光,彻底放弃抵抗了。
香克斯好可怕啊……他就是温柔的暴君啊……
香克斯一下下梳着她汗湿的长发,在她平复呼吸的间隔,吻了吻她的额头,好笑地说:“什么啊?你才发现吗?早和你说了海贼不是好人了吧?”
*
其实法师真的一直很乖很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被摆成什么样的形——状都将脸埋在掌心里或者枕、头里,咬着牙颤抖着嘴唇一声不吭。不愧是最能吃苦耐劳的天选打工人呢。
到了他的回合,香克斯面对面吃了几次还觉得没太吃饱,于是从背后将她抱在怀里,像抱小孩似的,稍微坐直身体。
糟糕,有点——申了,她又哭了。
“别哭啊,眼睛明天肯定会肿的。”他吻了吻她的眼泪,没等她适应就坏心眼地直起身子,懂了又懂(?),“渴不渴?乖,我们去喝点水。”
那是她最喜欢的拥抱姿势,带着她走起来的时候,她颤抖的像是快要掉下去了。怎么?现在不喜欢了吗?真善变啊。
他扶稳了她的月要,听到了压抑不住的惊叫。
什么叫做吃不下了?什么叫做又要到了?这么瘦的小姑娘,不多吃点肉怎么长得更健康啊。
“求饶也不行。再多吃一点,乖乖听话。”
“不要了,香克斯,真的不要了。我……我们可不可以,休息一下。”她咬着手指,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被一颠一颠地带着走,啜泣声完全无法掩饰。
说什么傻话呢?受不了了想逃?那可不行。
落入了掌心的月光,除了这里,哪也去不了。
“好啊。这次以后就休息,所以再努力一点好不好?”坏心眼的男人笑着给她希望,“腿放在这里,就是这样。真乖。自己——拨开一点,多漂亮啊,我很喜欢,害羞什么。”
好骗的小姑娘真的信了,羞耻地配合他,将自己展露无疑,屯——吃的更加彻底。
“还能再吃一点吗?对,很棒哦。能站住吗?扶稳,别摔倒了。”
她的月退上多了很多水痕,月要也软和的不行。崩溃的颤抖过一次又一次,听着法师问出天真的“好了吗”,香克斯被逗笑了,眯起眼睛换了个——紫、势(?)。
骗你的。
海贼的体力好的不行,怎么可能需要休息?
“还没有哎。”明月高悬独独照我。他俯身,吻上了恋人的嘴唇,“真的不喜欢吗?你这不也适应了吗?”
兴奋得不行啊。多具有可塑之力的身体啊,不愧是她。
唇齿贴合,严丝合缝,那一吻温柔又缠绵。那些回合和浑话还是起了作用的。他的月亮被亲得浑身发软,捂着脸像是要逃避什么,缓了很久才小声在他耳边说:
“……喜欢的。”
“香克斯、做什么……我、我都喜欢的。”
嘶,这人可真没自觉啊——这和人形纯药究竟有什么区别啊?简直是天生的魅、魔来的。
被撩拨得说不出话的香克斯深吸了一口气,将头重重埋在了她的肩颈里,无可奈何地任她感受——反应,问她干嘛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她是不是真的不想睡了?故意的吗?
法师:“……???”
不是,哥们,又来?!
他——他是永动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