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唇,轻声道:“笑话。”
“够了!”月望深吸一口气,沉沉地闭上眼,“是我让方诸做的——”
“师父!”
“我与高宸同一时间入门,多年来,论剑术,我在他之上,论境界,我比他高了两阶,偏偏师父就是看中他,让他做掌门。好不容易等到高宸退位,却输给了晏晦明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月望竖起拂尘,推至眼前,心如死灰,“是我的执念让他们差点误入歧途。方诸是个好孩子,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华厉,不能再失去方诸了。匠忻、抚羌,今日,我自断拂尘,退隐后山,不再干涉尘世之事。愿各位同门,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同方诸计较。”
说着,他就合力作势要断拂尘。
“好一出师徒情深的好戏。”成邱冷不丁地慢慢拍掌,“如果我说,方诸和月望没冤枉错人,你们更待如何?”
他盲着眼,偏头寻向应璇的位置。
“成邱,你是玄阑门弟子,我们且将你交给你门处置,你可不要趁乱掺和我宗门之事。”茱萸警告他。
“应璇不是还没被问话呢,你们不如问问她,看她敢不敢承认。”成邱冷呵,盘起腿,大老爷听曲似摇头晃脑起来。
应璇咬紧牙关,当时就该杀了他。
扶羌站至她眼前,盯住她的双眼,一道压力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与他对视,“应璇,玄阑门弟子,是不是你杀的?”
应璇攒起手,抬头回应,“是。”
扶羌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你现在是华真宗弟子,无故杀人,挑起两宗门矛盾,你可知错?”
从小到大,她规规矩矩,老实做人,作为从来没被褒奖和批评的中间人,这是她第一回被这样严词逼问。
鼻间蹿上一股酸劲,她喉间轻咽,生出些不甘来。
“说话!”
听见他逼近一步的吼声,应璇掀起眼,不服道:“谁说我是无故杀人?”
她的音色本就泠泠清脆,平时说话声小,什么话落在耳里,随风就飘走了,此刻带着颤音,却声轻气足,让人难以忽视。
“你们可以杀掉无辜的女人,只因为她们与魔女长得有几分相似之处,却可以摇旗呐喊说自己是为民除害。”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憋下的所有气在这一刻訇然爆发,应璇双手不受控地轻抖,她抓紧裙摆,仍坚定不移地决心说下去,“我杀他们,是因为我跟他们有仇——”
这句话明明是编的,应璇说出来反而觉得心通气顺,好似本该如此。
“当朝有律,仙家结仇,生死不论。”应璇昂起下巴,她虽身形削薄,但气势不减,朝扶羌迈出一步,瞪住他,皮肤激起一身麻意,不解反问:“我杀了我的仇人,皇帝尚且管不着,怎的在你们口中,我就成了‘魔女’了?今日,你们将一个有仇必报的女子说得如此惊天动地。想来那真正的魔女,恐怕也有冤屈在身吧!”
她说得有条不紊,真言丸也没有产生负反应,几个长老相视一眼,茱萸上前,温声询问:“你与玄阑门有仇何不早说?”
“我说了,你们难道就不会将我视作魔女了吗?”应璇瞥向月望和方诸,上扬的柳叶眼微抬,满是不屑和愤懑,“男子斩妖除魔,天经地义。女子为己报仇,反成魔道之女?这不公平。”
茱萸一时难以回答她,转向晏晦明,他从头至尾都以一种欣赏的姿态看着应璇,像是早就知晓似的,“阿晏,你既是清楚这一切,带她回来,后果——”
晏晦明不冷不热,仿佛这只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随口道:“后果我负责。”
“她简直是巧舌如簧!”成邱见势不对,急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摸索着指向应璇的方向,“她在迷雾岭里对我说她与晏晦明有仇,转头又对着你们说与我门有仇,她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勇敢地站出来一次,才发现义正言辞地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一点也不难,她摸到袖口的刀柄,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一手摁住他的肩膀,奋力往下压,倾身靠近他耳边,低语道:“你没记错,我也没说谎,因为我的确,与他也有仇——”
话音刚落,她起刀对着他的脖颈反手一剜,“噗呲”,血飞溅堂前,众人惊声退后,都呆滞地望着应璇。
须臾,邱唇齿大张,血目惊愕,尸体绷直往前栽倒而去,正面砸地,这“轰咚”巨响才将他们砸回神来,慢半拍地意识到,应璇竟然在忏悔堂,当众杀了玄阑门的人!
系统跳出来播报道:“恭喜主人,恶气值45,涨三成功力。”
“应璇!”
茱萸一向对她笑意相迎,她长得乖巧安静,只是站在那,就讨人欢喜。
这会儿被她出格的举动骇了一跳,不可置信道:“忏悔堂内不可杀人,你疯了?”
“你说你与玄阑门有仇,这本该是你的私事,但你现在是华真宗的一份子,你所做的事情,都会牵连到整个宗门。如今成邱身死,你一破了宗门禁忌,二触发两宗门矛盾。二罪并罚,你——”
“慢着。”扶羌补充,“你没听到她方才对成邱说,阿晏也是她的仇人吗?她一个从未修炼之人,怎么会同时和玄阑门与阿晏结仇呢?”
应璇缓了口气,转过身来,她撸起袖子细致地拭去刀面的血。
她与他之间的仇,与他们也解释不清。
他们之间,他得死,她要活。
怎么不算仇呢?
还没等她琢磨个合适的理由,晏晦明就施法抚去应璇袖子的血,还她一身干净的衣裙,他挡在她面前,揽走长老们探究的视线,“此事说来话长,是我对不住她。”
应璇愕然,他为什么要帮她认下?
想逞英雄,在她这刷个好感?
应璇心绪不爽,不想给他出风头的机会,上前一步,被他伸臂拦住,宽大袖口下,他悄然逮住她腕部,轻晃示意。
应璇仰视他背影,听他继续道:“我将她带回来,便是为了赎罪。”
“数罪并罚,皆由我受。还望诸位,莫要再对她步步紧逼。”
他言语间一片赤诚,不容掺假,连应璇也险些被他骗了去。
长老们面面相觑,终是长吁短叹、相继散去。
戏结束了,应璇是时候退场。
她折身要走,腕骨还禁锢在他手中,他感受她离去的脚步,收得愈发紧了,将她勒得生疼。
应璇垂眼,那只紧攥不放的手,手背的血管、骨节迸涨,用力得像是生怕他一放手,她就烟消云散。
她绷直唇线,再也忍不住发问:“你不会真欠了我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