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聪明。”

温楚的脸还是“原本”的模样，周身的气质却变得锐利，她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游迁，神态透出几分久居高位的傲慢，懒散地嘲弄着被骨手包围的失败者。

游迁盯着那张美却没什么特征的脸，透过皮囊，去窥视“温楚”的灵魂。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不甘地跳动，如同儿时那样，尖声叫嚣着要反击，要击败那些欺辱她的人，要成为那些有能力欺辱别人的坏东西，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骨爪缠上她，脑内的系统在不断播报污染度上升的消息。

温楚料定她活不了，结局只会是领域内的尸体或污染物，无趣地转过头，像是对待无甚价值的死物。

白茧包住游迁的半身，丝线像是铁铸的镣铐，禁锢住她的躯壳。

吊灯上的齐三喜不住地发抖，她本能地恐惧温楚，不断地后缩。

在白茧遮住视线的前一秒，游迁闭上眼。

她在心底默念：

使用异能“甩锅”。

*

异能使用成功。

这是她醒来后唯一记得的事。

失去记忆的她坐在木椅上，有些疑惑：异能是什么？

她想要找人解答，扭头看到了整面墙那么大的镜子，镜中倒映出一道纯白的人形轮廓，轮廓顶端有几个字，她努力去辨别，字体突然多出几道划痕。

吱呀——

她回过头，发现门开了，一个面孔模糊的男人走进来，镜中走来一道瘦长的鬼影。

男人恩爱地抱住她，双手紧勒。

镜中，鬼影掐住她。

“亲爱的，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被这双手勒得喘不过气：“我不想……”

“可是我们都到年纪了，你不会真想着丁克吧。”

她再次拒绝了，门再次打开。

一对中年男女进入，镜中的他们合抬着刀。

“你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也该有点担当，结婚了还不要孩子，这像什么话。”

刀架到她的双肩，冰冷的刀面让她恐慌不安，她晃动双臂想要挣脱。

“乖，听话，早点生完我们也能放心。”

“亲爱的，你安心生孩子，以后我养你。”

“是啊，先生下来再说。”

……

镜中，瘦长鬼影架住她，她避无可避，刀刃在她眼中不断放大，破空声响起。

她被砍断了双臂。

那团白色的人影开始哭闹，镜外的她也是，她变得焦躁、虚弱，即使孩子顺利出生，她的身体也大不如前。

她哭着向双亲诉说自己的疼痛，中年女人沉默着不回话，男人则大声批评她的“孩子气”，接着又开始催她生第二个孩子。

她完成了双亲所谓的任务，感觉自己像生了一场大病，全然没有病好的喜悦，还没来得及休养，便被推去参加另一场奔波。

初生的孩子被她抱在手里，镜中的白影又长出了双臂，颜色是黑色的，瞧着有几分怪异，白影抱着灰色的襁褓，襁褓末端是脐带，将二者相连。

身体越发沉重，但她还是抱得动孩子，只是背会驼一些。

于是她抱着孩子，脊背日益弯曲，走在路上，旁人会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怎么又请假了。”

“她以前干得也挺好的，现在怎么连这点事都干不好。”

“稳定性太差了，谁知道她会不会上班上到一半又去生小孩，不符合我们公司的定位。”

她头顶的字变清晰了，却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好妻子”“好母亲”。

喉咙堵得发慌，眼泪就要滴落，孩子张口，磕磕巴巴地安慰她。她咽下苦楚，泪眼朦胧地看着孩子，视线落在孩子灰黑的发顶。

心底有个声音：

只要孩子好，那这些都值得。

只要把她人生的所有意义系在这个小生命上，就能熬过这段不见天日的时光。

正这么想着，镜中的孩子突然张开嘴，咬断了脐带。

脐带另一端连着她的灵魂，她痛叫出声，痛苦地仰倒在地。

她的灵魂缺了一块，生命的孕育带走了她的内里，没了灵魂的支撑，她只剩层可怜兮兮的空壳，浑浑噩噩地消磨余生。

时间失去了意义，她呜呜地张嘴，想要怒吼，却只能发出蚊蚋般细小的“嘶嘶”声，迟到三十多年的绝望终于没过老太太的发顶，她跌跌撞撞地拄着拐杖，跑出屋子，跑啊跑，来到一片荒凉的坟墓。

墓前的坟土被拨开，里面是玉白的尸骨。

【……您已陷入重度污染】

好像有苍蝇在旁边飞，她挥了挥手，犹豫着要不要跳进去。

墓底的骷髅摊开双臂，柔声道：

“进来吧，温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