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的时辰,街上人逐渐多了起来,各种叫卖、交谈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声盖过一声。
谢泠霜本意不错,但她低估了周围会有多乱,一个卖菜的大娘和一个买菜的大爷为了几厘几分吵得不可开交,状况还愈演愈烈,俨然有要打起来的趋势。
谢泠霜听得耳朵疼,头也跟着一阵阵发懵。正当她闭眼揉头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腿!
谢泠霜一惊,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她脚边不远处正趴着一个人。
“求求你,给我一口吃的吧!”那人喉咙里发出又涩又哑的声音,一双死死盯着谢泠霜的眼睛如同黑洞一般凹陷得厉害。
谢泠霜眉头紧皱,欲挣开腿,却怎么使力都甩不开。
“老板——”
谢泠霜正想喊老板过来帮她弄开,没想到话音未落,一碗面就被重重放在桌上。
那趴在地上的人也被一根笤帚重重敲了手,那人立刻就抬头,一抬头发现桌子上的面,立刻松开了谢泠霜的腿,直起腰将整个脑袋都埋在面碗里狼吞虎咽起来。
“好了,到那边儿吃去啊,你再缠着这位小姐,老板可要打死你了。”熟练地将人赶走后,来人没有半点拘束的一屁股坐在了谢泠霜对面。
“谢小姐好闲情啊,大清早跑来集市吃面,于府的面不好吃吗?”张叁仍旧笑眯眯地看着谢泠霜。
谢泠霜先去抖落衣摆上的灰,才抬起头冷冷看着他道:“还钱。”
“?”
“面钱。”
“呵,谢小姐,你这就不讲理了吧,不给他那碗面,他现在还挂你腿上!”张叁摊开双手道。
“我说了要给吗——”谢泠霜突然捂住鼻子,眉头紧锁“——你身上什么味儿!”
张叁被谢泠霜的这个动作弄得不自信地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闻了半天,才疑惑地开口:“我身上没味道啊……我也是每日沐浴的!”
“不是,不是臭味,是一种烟草味,你没闻到吗?”
张叁又闻了闻自己,还是没闻出来,他又伸长了脖子凑到谢泠霜旁边,这下他闻到味道了。他还故意在谢泠霜边上扇了扇鼻子,“咦——谢小姐怎么还倒打一耙呢?明明你身上的味儿,没看出您平日抽水烟抽得这么厉害呐!”
谢泠霜抬眸睨了他一眼,“我没抽,而且这也不是水烟的味道……有点很奇怪的甜味……”谢泠霜说着这股味道又浓了一点,她拿出帕子掩在口鼻处。
谢泠霜半天都没等到张叁的回应,抬头去看他,却见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脸上的笑也不怀好意。
“又被哪个打坏脑子了?”谢泠霜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道。
张叁挑了挑眉,仍然笑意不减,“还没来,等再过些日子,或许就要来打我了,毕竟他的美人用了我的帕子……”
谢泠霜立马反应过来,将手里握着的帕子爽快地扔到了张叁脸上去。
柔软的白绢帕子沿着张叁的脸慢慢滑落,面容被点点隐匿,直至帕子飘入怀中,锋利的眉眼才又现眼前。
静美自持的紫衣美人也柳眉倒竖,眸光如刃着再现眼前。
“拿着你的东西滚!”
眼看着谢泠霜是真的动怒了,张叁才假意正经道:“许是刚刚那乞丐身上的味道,近日城中多了许多这样的乞丐。”
“……多了乞丐?就没少什么人?”谢泠霜暂压怒意,她对这些人事闲言了解不多,但眼前这位可是混迹市井的高手,问他或许比谢泠霜自己去听来的更多更准。
张叁点了点头,接过老板递来的两碗面,一碗推到谢泠霜面前,“有啊,每天都有,市集门口就有布告,每天都在贴——素面有什么好吃的,来尝尝臊子面……”
一大碗面被推至眼前,细白的面条上铺着一层细碎的肉丁,荡开的油花汤面上零星飘着几段葱花。
谢泠霜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擦着唇吃了点,就推到一旁。
“我早上吃不得太油的……”
“哎呦喂,你那夹起来有三根面条没有,吃三根漏五根的,嘴都还没沾到边儿就嫌油了……”
谢泠霜狠狠踩了桌子底下张叁的腿一脚,“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了,要不要用火棍来堵啊?”
张叁痛的龇牙,在谢泠霜起身走之前,还把她那一碗面全部倒到自己碗里,嘴里念叨着:“不能浪费……”
谢泠霜往市集门口走去,一路上她听到路人的交谈声,谁家狗丢了,谁家男人又赌博了,谁家又变卖家产买药了……
直至走到门口的布告栏,她才听到那些围拢的人群里有大声喊着自己女儿、儿子名字的。谢泠霜凑近了看,偌大的一块布告栏,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寻人告示,旧的还没撕下来新的就已经贴了上去。
她逐个看过去,日头往前的男女老少都有,而且都隔了些时日。可一到最近的几日,每天都有不下三个被贴上告示栏,而且无一例外皆是年轻男女。
都是突然不见了,到处找不到人的那种。
一旁佝偻着背的老妪正艰难地往布告栏上贴告示,谢泠霜顺手接过,看了一眼告示上的内容,没想到正是友人要找的相好!
谢泠霜不免多看了老妪一眼,老妪两鬓斑白,双目赤红又浑浊,看向谢泠霜的目光哀戚又苍白。
“多谢姑娘……”
谢泠霜将那张告示贴上布告栏,移开了视线,轻声回了一句:“不必。”
这目光她也曾见过,在她被姑父许下婚诺,在姑母卧病在床之时,她见过无数次。
谢泠霜从人群中退了出来,隐入袖中的手一遍遍摩挲着荷包上的牡丹。
又细又软的丝线一针一针密密缝缝,没有一分一毫缺漏。看来这贾郝不仅爱美人,还爱拐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