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她的家乡,她的心里就沉甸甸的,她已经离开了那个朝堂动荡不安,百姓日子艰难的时代,在自己走后,那……那里的老百姓,还有那些孩子又过得怎样呢?他们的赤疮又好了吗?思及此,她再无看风景的心情,蔫哒哒靠着椅背上,眼神都有些失焦,低声道:“长安。”
蒙蒙看着眼前那个头都快垂到自己胸前的女人,额头的眉毛都鼓了起来,眼神里满满的心疼。
温时许倏的一怔,转头看着吴有真,这两个字他只在历史书籍、古诗里见过,或者是在电视上以大唐为背景的古装电视剧中听过。他在现实里从没见过谁把“西安”说成“长安”说得如此的自然。
看着眼前女孩子这怅然的样子,他的心情逐渐变得微妙,暗自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可是他向来严谨认真,一丝不苟,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那真真,你来这边是过来读大学的吗?”
吴有真一下子坐了起来,望着温时许摇摇头,“不是,我没读大学,我就只认得几个字而已。”
她又转过头望向别处,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她认得字都是她父亲教她的,父亲年幼时就是坊内著名医师,一心想让自己女儿继承衣钵,自她识字起就手把手教她医术,吴有真也天资聪颖,学得快,从没让爹娘操心过。
“那这么说,你就是自己离家出走了?”
温时许等半响,都还没等到对方的回答,扭头一看,小姑娘歪着头,双眼闭得严严实实,睡得香香甜甜的,他看着前方,唇角不自觉噙起一抹浅淡温柔得笑意。
蒙蒙坐了起来,歪着脑袋看着吴有真,她一只眼悄悄掀开一条缝,轻轻眨巴下眼睛又赶紧闭上,蒙蒙嘴角轻轻耷拉了下来,满是无可奈何【这女人也太爱装睡了!】
温时许把车停在了停车场,看着眼前这个睡得正熟的女孩子,他突然间有点于心不忍把她叫醒,最后还是蒙蒙跳到她身上,【快醒醒,下车吃饭啦。】
吴有真迷迷糊糊的睡醒,还揉了揉眼睛,温时许轻声道:“我们到了,下车吃饭。”
吴有真刚想起身,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系着安全带,她那晕乎乎的脑袋,努力想着刚才温时许是怎么解开的?伸手在扣环处摸索半天,却怎么也摸不到诀窍。温时许在她旁边看了半天,也不见有什么进展,又伸手去帮她解开,边解边问道:“真真,以前从没坐过这种车吗?”
吴有真浑然不觉哪里不对,坦然道:“坐过的。”
温时许愈发不解,眉头轻蹙:“那既然坐过,怎么……?”
他似乎在顾虑女孩子的自尊心,话都没有说完。
吴有真一本正经看向他:“马车,算吗?”
蒙蒙看着自家主人语塞吃瘪的样子,嘴角的笑容都快扯到后脑勺,温时许顿时哑口无言,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罢了,姑且,马车也算车吧!
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青砖灰瓦,竹影摇曳,往前沿着青石板走十几步,才能看见竹廊别院异常低调的门头,一进去便有服务员上前接待,“温先生,还是您常来的那个包间吗?”
温时许点点头,或许是这服务员习惯了这人爱答不理的样子,依然毕恭毕敬,不卑不亢,抬手虚引方向:“您这边请。”
前面那男人昂首挺胸,步伐矫健的在前面走着,吴有真对着肩上的蒙蒙,小声嘀咕:“他一直都是那样冷漠吗?”
安静的竹影曲廊,稍微有一点声音就会显得格外的突兀,温时许只是淡淡的扭过头,用余光瞥着后面的人,只见吴有真依然面不改色,目光坦坦荡荡的看着前面,这样大大方方评价一个人倒让温时许眼神一亮,片刻又恢复如初。
服务员早已练就了一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这点细微的响声也逃不过她的耳畔,她将身后女孩子说的听得一清二楚,全身直冒冷汗,世人皆知温时许性格清冷怪异,更没人敢在他身后议论他,如今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禁为这女孩子担心,唯恐温时许动怒,当众发作为难与她。
须臾片刻,两人进了包间。
温时许神情还是像往常那样孤冷清寒,周身惯有的疏离感丝毫未减,只是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一坐下,服务员便递上菜单,温时许接过菜单,他看得极快,点菜也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便轻轻松松点了几个菜品,把菜单交给服务员的时候,嘱咐着说道:“再额外给我们备一个小碗。”
服务员接过菜单,连连说好,瞬间有种老泪纵横的感觉,以往这位贵客来店里,向来惜字如金,只说得一两个字,可是今天他却对自己说了这么长一句话,不由得心底都高兴了几分,服务员出门的时候,脚步都变得轻快,整个人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运营十几年的老店,服务一流,接待的又是燕地贵客,上菜的速度自不必多言,上完菜,服务员还贴心的帮他们将房门合上。
吴有真看着这一桌菜,其中有几道还是长安所在西北名菜,她看了看温时许,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温时许将碗给她涮好,放在了她面前,“你在想什么,快吃饭!”
温时许把小碗也给了她,吴有真接过筷子,各种菜都夹了一些放在小碗里,小碗里的菜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温时许并不觉得奇怪,从小爷爷就经常对他说燕地各种奇异事件,可是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心里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些年,他看到古书籍对于灵猫的描述并不多,而他对于这小家伙也只知道一点皮毛。
他还在回忆中,女孩子柔美的声音响起:“你吃饱了吗?”
蒙蒙坐着身子,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还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点点头。
吴有真双颊扬起温柔的笑意,温时许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刚好捕捉到这一幕,他撇撇嘴,突然间心里真不是滋味,自一上菜这女孩子就专心吃饭,一声不吭,这也就算了,本来自己也不是多话之人,可是她一说话,却是对着一团“空气”,难道自己这一米八的大活人在这里,还比不上那“小小”的一只灵猫?
【你……还真比不上。】蒙蒙一脸傲娇的小表情。
心里那股别扭的情绪还未消散,对面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温时许平时也是吃饭极快的人,而且量也不大,不知是有人陪着还是什么,这次他吃得竟比以往都要多和慢。
鎏金铃铛一按,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推门而入,并不需要多言,温时许淡定从容的抽出一张黑金卡,递了过去,她双手接过卡片,缓步退下去前台结账。
温时许签完字,才带着吴有真沿原路返回,刚到餐厅门口,他就听到一个沉稳浑厚,略带沧桑,但又无比清晰的声音混着一缕缕竹香飘过来,温时许扭头一看,古玩界德高望重的燕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六十来岁,常年奔走于全国各地,考古探古,二人虽在同一城市,温时许却极难与他碰面,没想到在这家小小雅致的餐厅里,两人却不期而遇。
温时许低头看向身侧吴有真:“真真,你先去门外等我,我去见个人呆会来找你。”
话音落下,他便朝着老先生在的方向走去,吴有真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眼,又移开目光,望向在远处站着,庄重威严,又带着一丝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她下意识的微微颔首躬身,才转身离开。
这时候的吴有真不会料到,这匆匆一眼,往后竟会成为她绝处逢生的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