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到锅沿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阵接一阵的鼓板,声声都在拷问他。
“今天有什么事吗?”沈素心问,语气像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有。”
“你们部里呢?”
“也没有。”
沈素心没有再问。她又夹了一块豆腐,放在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妻子会给丈夫夹菜那样自然。可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一个组织安排来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完全陌生的女人。她夹菜的时候,筷子碰到了他的碗边,很短,短到像没碰过。
廖三民看着碗里那块豆腐,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它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道。
晚饭后,沈素心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廖三民就站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了。又点了一支,又吸了两口,又掐灭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出一片冷冷的银白色。
他心里很乱,谢若林突然找到他,自称是谢云托他来的,托他办点事,至于是什么事谢若林只说谢云要亲自同他讲。
廖三民心里清楚,他很不应该答应的,不论是作为廖队长还是作为廖三民,他都不应该答应。
他最终没有答应。
这件事应该告诉余则成的,他却迟疑了,因为余则成对她的敌意,他也许会对她动手。
她已经快生了......她能害谁呢......廖三民告诉自己,也许,她只是要为她丈夫的职位疏通关系。可他也是做卧底的,究竟骗不过自己,事无巨细都应该汇报,不能仅凭一个也许来蒙混过关,事关同志们的安全,廖三民心里又后悔起来,他决定明天联系余则成,尽快向他汇报。
妻子已收拾妥当,她是个很细心的女人,见廖三民情绪不好也不多说话,只是嘱咐了一句早点休息便回房了。
廖三民看着她的背影,心思又飘忽起来。谢云会这样嘱咐李涯么?
她会这样对自己说话吗?
他看了她那么多次,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然而细细数来,他们交谈的次数居然少之又少,他几乎将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背的滚瓜烂熟。
可为什么?为什么在心里留下的印记这样深刻?怎么就抛不开呢?
疲惫的谢云却不知道她又是如何轻而易举搅动一个男人的心,李太太正坐在家里,看着丈夫蹲在跟前为她脱下鞋袜,端来热水给她洗脚,用绵密的布擦干后,轻轻揉按她浮肿的双脚。
谢云很难形容心里是何种滋味,眼前的李涯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低着头自顾自地忙活,李太太则颇为玩味地撑着下巴,欣赏了一回丈夫的侧脸,倘若李大队长抬起头,他会撞上妻子那宛若看战利品一般的眼神。
那眼神是占有的、得意的、带着几分情欲的,却又是安全的、笃定的。
啊,这是,我的男人。她想。
我的男人……
李太太想,这特务头子还是很有几分姿色,旋即又觉得自己奇怪,只疑心丈夫是存心勾引,心里又有些恼怒,抬脚轻轻踢了一下。
李涯却一副不知就里的样子,睁着一双眼望她,仰头问,“重了?”手里仍摩挲着妻子的脚背。
谢云看着那双无知无觉的眼睛,一时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也不知说什么,便轻轻点了点头。
李涯只当做没察觉妻子的眼神在他脸上流连,他自然是欢喜的,却不能叫妻子轻易看出来,女人么,对能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珍惜,他虽看不上廖三民,却对此很认了真,并引以为戒。
然而今时今日,李涯已无需再求证妻子的爱意与忠诚,点点滴滴,他都已明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太太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